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他还是这个宅子里如同观赏兽的表少爷,方瑾安还是那个纹丝不动的“老爷”。横竖都是一样的。
如此而已。
他眯起眼,吐出一口烟。那烟雾被风揉散了,飘飘地、懒懒地,游向正院的方向。
烟头在指尖燃尽,直到烟蒂烫他了一下。林淮宁才松开手,看着那点红光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坠进窗下的黑暗里,倏忽熄灭。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恨他什么了,或许是自己先天就有的劣性,又或许是厌烦那一层又一层人的画皮。
人活着,都得糊一层皮,有的糊得厚,有的糊得薄,有的糊得精致,有的糊得粗糙。方瑾安那张皮,糊得最好,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张脸,永远平平的,静静的,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悲欢,仿佛生来就是那么一张脸,从来没有变过。可林淮宁知道,那不是真的脸,那是一张画皮。画皮底下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厌烦,厌烦得厉害,厌烦得恨不得伸手把那层皮撕下来,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关了窗,又脱了外衣,随意扔在椅子上,只穿着衬衣长裤,和着衣裳躺倒在床上。锦被有股陈年的霉味,他懒得去管,从来都懒得去管。
若是说了,方瑾安、他那清清白白的好表哥自然会换的,一定会换的,还要客客气气地换,妥妥帖帖地换,换完之后,还会问他一句:“还惯吗?”
他光想想就有点儿犯恶心。
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方瑾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穿透一切喧嚣,落在他身上。像一根丝,细细的,韧韧的,缠在他身上,挣也挣不脱。
烦。
他翻个身,面朝着墙壁。墙皮在幽绿的光线下,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一张大大的、嘲弄人的嘴。那嘴张着,仿佛要说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说。他或坐或躺,盯着那裂缝看了许久,慢慢地,眼皮沉下去,沉下去,终于合上了。
第二天晌午,陈永生才敢进房来。手里托着个红漆盘,饭菜还冒着些微的热气。他在门外听了许久,里头死静死静的,只得硬着头皮,轻轻唤一声:“长官?”
没人应。
他只好小心推开门。晨光被厚重的窗棂割成细条,斜斜地洒在地上,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林淮宁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搭在额前,遮住了眼睛,领口大敞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陈永生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瞥见床头小几上堆满的烟蒂,地上还滚落着几个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烟草与酒精的酸腐气,令人胸中发闷。他轻轻吸了吸鼻子,不敢大声。他跟了林淮宁三年了,从南边跟到北边,知道这位长官的脾气——平日里冷着张脸,话不多,可是心里头有事的时候,就抽烟,喝酒,一宿半夜地不睡。
他正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叫一声,林淮宁倒自己动了。搭在额上的那只手缓缓移开,露出一双眼——眼底布着血丝,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精神却还好。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就清明了,锐了,像是刀光似的。
“什么时辰了?”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快午时了。”陈永生连忙躬身,“您……先用点粥,还热着呢?”
林淮宁推开托盘,干呕了两下,俯在床上摆了摆手。
“吃不下,先去司令部…”
他挣扎着起身,灌了半壶凉茶,闷声咳了两下,自给自足换起了衣服。
陈永生连忙上前,替他理着衣裳上的褶皱,又蹲下去,把他军靴上的灰擦了个干净。林淮宁站着,由着他弄,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方宅的后园,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
晨起的头疼与胃里冰冷的翻搅尚未平息,林淮宁便已置身于城防司令部那过于高大的门廊下。往来的军官步履匆促,低语与电话铃声在厚重的墙壁间碰撞、回响。
胃部的抽痛再次袭来,林淮宁微不可察地顿住脚步,面上却不动声色,军靴叩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难得规律,正试图掩盖身体的不适。
“林参谋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