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灯红酒绿、声色犬马,一边是长衫马褂、古井无波。
林淮宁先动了。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然后直起身,走近了两步。
“表哥。”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烟酒气,脸上却已经没了笑意,“来查夜?”
方瑾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山根,像是克制暴怒。这正是他所习惯并擅长的招数。
“这里是方家的宅子。”他放下手,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不是八大胡同。”
院子里瞬间静得能听见远处秋虫的鸣叫。那些军官和舞女面面相觑,然后爆发出捅破天的哄笑。
林淮宁也笑了。他往前又迈了一小步,几乎要贴到方瑾安身上。煤油灯的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方瑾安只要稍微垂眼,就能看见表弟嘴角那粒痣在明暗交界处红得分外妖异。
“方家的宅子?”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方大少爷,您是不是忘了,我母亲也姓方,我母亲又是怎么死的?”
方瑾安迎着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依旧平静:“我没忘。”
“那您管得是不是太宽了?”林淮宁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更冷,“我在我母亲的院子里,招待我的同僚,碍着您什么事了,萨克斯还不正经啊?还是说……”他拖长了声音,“表哥您也想一起玩玩,加个菜?可惜了,今儿请的女客都有伴儿,要不我去外头给您找两个清俊的小——”
“淮宁。”
方瑾安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插进林淮宁未完的话里。
这是今天第二次,他又叫了自己一声,听着没什么两样,只是更烦人了。
林淮宁住了口,歪着头看他,像是等着下文。
方瑾安沉默了片刻。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两点微弱的光。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砸在石板上:
“方家的脸面,不是你一个人丢得起的。”
话音落下,院子倒真的静了。事态似乎有些出人意料,王荣醉怏怏地走到俩人中间,稀里糊涂地劝架,又被同僚拉走了。
林淮宁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嘴角一个僵硬的弧度。他看着方瑾安,看了很久,久到陈永生都有些冒冷汗。
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又猛地止住,盯着方瑾安,眸光陡然转冷:“方榆抢民女抬进宅子的时候,方家的脸面在哪儿?我顶你的缺,被扔到军营里自生自灭的时候,方家的脸面在哪儿?现在您倒跟我讲起脸面来了?”
方瑾安一言不发,表弟尖锐的刺明晃晃要戳弯他的腰。可他依旧站得笔直,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淮宁,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撒泼。
这种眼神,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林淮宁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戾气,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仿佛刚才失控的不是他:“表哥教训的是。是我唐突了,不该在舅舅家院子里招待客人。”
他转过身,压着火,朝院子里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方大少爷发话了,这儿不是八大胡同!改天再聚,还是我做东。”
军官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往外溜。舞女们也慌慌张张地整理衣服,跟着往外走。转眼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院子,就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几个收拾残局的卫兵。
林淮宁转回身,面对着一地狼藉,沉默半晌。方瑾安抬起手,搭上他的肩头,要说些什么却被轻轻甩开。
“你也滚。”
方瑾安指了指自己,有些讶然。陈永生一口气差点憋过去,揽着他好声好气连推带拽的把这位大少也哄走了,自己也逃难似的跑到房间里头。
林淮宁匀了口气,人格分裂似的。走进了屋子,莺莺还坐着,见他进来,慌忙踉跄着站起来。
“你走吧。”林淮宁看都没看她。
莺莺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林参谋,我的脚……走不了那么远。”
林淮宁回头看她。灯光下,这女人眼眶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他盯了她片刻,莫名眼眶有点酸。
“陈永生!”他朝门外喊。
陈永生苦着脸应声而入。
“找两个人,送莺莺小姐回去。”他吩咐完,又补了一句,“用我的车。”
莺莺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谢谢林参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