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宁没理她,支着脑袋看了眼窗外,又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走吧,莺莺小姐。”陈永生上前搀了一把,莺莺卸了防备,抱歉地笑了笑,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了。
卫兵们仍是在默不作声地收拾残局——踢倒的椅子扶起来,碎了的酒瓶扫进簸箕,泼洒在地上的酒液用粗布一遍遍擦拭。但那股混杂了劣质香水、烟草和酒精的颓靡气息,刺鼻到有点过分。
林淮宁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又抬起头,挥散了卫兵,那几个卫兵为难地看着他,他也冷着脸看回去,于是他们就都一窝蜂似的散了。
此刻他正坐在窗前那把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正面是“光绪通宝”四个字,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像是随手拾缀出来的玩意儿。
他在想,想方瑾安那句被掐断的话,他想说什么?训斥?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总不能是道歉吧。
“嗤。”林淮宁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嘴角那粒痣,有些粗糙的茧子磨过细腻的皮肤。真是可笑。自己巴巴地闹这一出,演给谁看?那人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就像看猴戏。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长官。”是陈永生的声音,压得很低,“莺莺小姐已经送到了。”
“嗯。”林淮宁没抬头,“门带上,你也去歇着。”
“是。”陈永生应了。
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彻底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还有墙角那只西洋座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个耐心的刽子手在数时辰。
他走到床边,床上还留着莺莺坐过的凹陷,空气里飘着一丝残留的脂粉甜香。他烦躁地一把扯开那床半旧的锦被,被子扬起灰尘,在灯光里细密地飞舞。底下露出床板,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不对。
哦…下午翻找跌打酒时……塞回床底了。
林淮宁蹲下身,伸手往床底深处摸索。冰凉的灰尘沾了满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边角。他用力将它拖了出来。
是一个陈旧的长条形木匣,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原木的颜色,边角都用黄铜包着,也已锈迹斑斑。没有锁,只用一个简单的铜扣搭着。
他盘腿坐在地上,就着台灯幽绿的光,打开了铜扣。
匣子里铺着褪色的红绒布,上面躺着一把琵琶。不是名贵的紫檀或红木,只是普通的桐木,琴首的雕刻也有些粗糙,弦轴是骨头磨的,已经泛黄。四根丝弦断了三根,唯一完好的那根也松垮地搭着,底下堆了好些铜钱银元。
林淮宁伸出手,指尖拂过琵琶的面板。灰尘被抹开一道痕迹,底下木头的纹理显露出来,细腻温顺。他试着拨了一下那根完好的弦。
“铮——”
一个干涩、孤单的音符蹦出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了个转,迅速被寂静吞没。
毫无美感。甚至有些滑稽。
他盯着那把琵琶,看了很久。然后从一截起翘的相位的弦格剥下,流出成摞的地契房产。他猛地合上盖子,铜扣“咔哒”一声扣紧,将匣子推回床底深处,直到完全看不见。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脸盆架前,就着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水中倒影晃动,那张被水浸湿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苍白,眼角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嘴角的痣湿漉漉的,红得刺眼。
他想起方瑾安最后看他的眼神——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身边的所有人习惯使用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鄙夷,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一种……打量。像在评估一件物品,或者一只不听话的雀鸟。
“方家的脸面……”林淮宁对着水盆里的倒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我为什么要在乎?
他抓过毛巾,粗鲁地擦干脸和手,将毛巾丢回架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屋里最后一点暖意和甜腻。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
月亮门外,穿过花园,通往正院的那条石子路,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条僵死的蛇。路的尽头,是方瑾安住的地方,此刻想必早已熄灯安寝,妻妾在侧,一派安宁。
很安宁。
林淮宁靠在窗边,点燃了今晚不知第几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闹也闹了,骂也骂了。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