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温阚邀请陈砚振的团队一起参加达玛集团组织的员工户外徒步活动。
消息是周四晚上发来的。温阚的助理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集团每年都有这样的活动,今年开放了几个外部名额,温先生问团队有没有兴趣。
林小夕第一个回复:“去去去!必须去!”
江北第二个:“我好久没爬山了。”
夏明朗推了推眼镜:“数据显示,适度户外活动有助于提升工作效率。”
周蔚难得开口:“我也去。”
陈砚振看着群里那些兴奋的回复,没有立刻表态。他想起,最近和温阚之间的那些微妙变化。那些无声的默契,那些不远不近的距离,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他不知道这次活动意味着什么——是普通的邀约,还是别的什么。
但最后,他还是点了“参加”。
不是因为想太多,是因为想见他。
周六清晨,他们在学校门口集合。
天还没亮透,星环的光还亮着,银色的光带横亘天际,和城市的灯火交织在一起。一辆悬浮大巴已经等在那里,车身上印着达玛集团的标志——一个简洁的星图符号,三颗星连成一条线。
温阚站在车门口,穿着宝蓝色的运动服——宽松的,舒适的,脚上是一双看起来穿了很久的徒步鞋。他正在和司机说话,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陈砚振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点了点头。
陈砚振点点头,上了车。
车上已经坐了一些人——达玛集团的员工,三三两两,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闭目养神。陈砚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小夕坐在他旁边。江北和夏明朗在后面,
其余人跟夏明朗他们后面落座。温阚最后上车,在前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有回头。
车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校园,老城区,商业区,然后是郊外的荒野。建筑越来越少,绿色越来越多。那些被保留的原始地貌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偶尔有野生动物从树林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辆驶过的车。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山脚下。
那是一座不高的山,但很陡。山体覆盖着茂密的植被,野生的星麻从灌木丛里伸出来,灰绿色的叶片在风里摇晃。一条徒步道蜿蜒向上,隐约可见,路面铺着粗糙的石板,有些地方已经松动。
陈砚振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不一样。不是勒普城那种过滤过的、无菌的气息。是真的空气,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腥味,有远处溪流的水汽。他闭上眼睛,让那些气息充满胸腔。
“怎么样?”温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睁开眼,发现温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
“很好。”他说,“很久没闻过这种空气了。”
温阚点点头,看着远处的山。
“走吧。”他说,“山路有点陡,慢慢走。”
队伍开始上山。
年轻人走在前面,林小夕打头阵,一边走一边喊“快跟上”。江北跟在她后面,喘着气,但努力保持形象。夏明朗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计算过步频。周蔚和余欣昭并排走着,偶尔说几句话。布伦斯和赵默在讨论什么,卡维肯沉默地跟在后面,奥沃索科观察着四周,嘴角带着洞悉一切的笑。
陈砚振走在队伍最后,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不觉就落下了。
他喜欢走在最后,可以慢慢走,可以看前面的风景,可以不用和任何人说话。山路两旁的星麻在风里摇晃,叶片上还挂着露水。远处有鸟在叫——真正的鸟,不是合成的。那叫声清脆,短促,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走了一段,他忽然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温阚。
他也走在最后,和他并排。
陈砚振愣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们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脚下的碎石沙沙作响,每一步都踩出声音。风吹过山坳,带着草木的气息,和勒普城完全不一样。
走了一会儿,温阚忽然开口。
“年轻的时候,”他说,“我经常一个人来爬山。”
陈砚振转过头,看着他。
温阚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那里有一片星麻林,灰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波浪,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清晰。
“那时候刚创业失败,”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赔光了所有的钱。欠了一屁股债。每天晚上睡不着,白天不想见人。把自己关在屋里,盯着天花板,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陈砚振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有个朋友说,你去爬山吧。”温阚说,“他说,山不会问你有没有钱,不会在乎你成不成功。你只需要一步一步往上走。走累了,就停下来看看。看够了,继续走。”
他顿了顿。
“我去了。第一次爬的时候,爬到一半就想放弃。腿在抖,气在喘,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但我告诉自己,再走十步。十步之后,再走十步。就这么一步一步,最后到了山顶。”
他转过头,看着陈砚振。
“有用吗?”陈砚振问。
温阚想了想。
“有用。”他说,“山教会我一件事——有些路,只能一步一步走。你急也没用。”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后来每次遇到过不去的事,我就来爬山。爬上去,看看远处,然后下来。问题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重了。”
陈砚振听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路,从帝都到勒普城,从陈氏公子到“那个做不赚钱项目的学生”。那些被拒绝的夜晚,那些盯着天花板想“哪里做错了”的时刻。那些一步又一步,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的路。
原来温阚也走过,原来这个看起来拥有一切的男人,也曾经一步一步地爬过山。
他们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温阚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陈砚振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石板,抓着他抓过的树干。
爬到一半的时候,陈砚振停下来喘气。腿在抖,气在喘,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想起温阚说的“再走十步”,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温阚在前面问。
“笑你当年。”陈砚振喘着气说,“再走十步。我现在也想说这句话。”
温阚回过头,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脸上,那表情看不清,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就再走十步。”他说。
陈砚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十步之后,再十步。再十步。
然后,他们到了山顶。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不大,但视野极好。悬崖边有一圈简易的护栏,再往前就是万丈深渊。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更远处,勒普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座悬浮在海市蜃楼里的城市。
而此刻,太阳正要从地平线上升起。
天边泛着鱼肚白,然后慢慢变成浅粉、橘红、金黄、浅紫。云海在脚下翻涌,像一片乳白色的海洋,那些山峦像是海中的岛屿,若隐若现。
所有人都站在悬崖边,看着这壮丽的景象。没有人说话。连林小夕都安静了,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阳光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先是山顶的树被染成金色,然后是护栏,然后是站在护栏边的人。那些金色慢慢扩散,最后铺满了整片天空。
陈砚振站在悬崖边,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温阚站在他旁边,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世界。
晨曦洒在他们身上,给每个人镀上一层金色。陈砚振侧过头,看着温阚。
温阚被染成了金色,那头乌黑的短发在光里泛着光,较好的骨相轮廓格外柔和。他的眼睛望着远方,里面有云海,有日出,有那些陈砚振看不见的东西。那目光很深,很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风景,看到了很久以前,或者很久以后。
陈砚振看着那张侧脸,看着那被阳光勾勒出的线条,看着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他都想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