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阚察觉到陈砚振的疏远。不是从哪一件事上发现的,是从很多件小事上,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第一次,是消息回复的时间变长了。
以前陈砚振回消息很快,有时候几乎是秒回。就算在上课,课间也会回。但现在,那些消息发出去,要等很久才有回应。有时候是半小时,有时候是一小时,有时候干脆没有回音,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来一句“昨晚在复习,没看信息”。
温阚看着那条消息,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回复时间,变长了。
第二次,是见面时的眼神躲闪。
以前开会的时候,陈砚振会看着他说话。不是一直盯着,但目光会落在他身上,认真的,专注的。现在,不一样了。陈砚振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飘向别处——全息屏,星屏,窗外的天空,桌上的水杯。偶尔和他的目光相遇,也会迅速移开,像被烫了一下。
温阚看着那些躲闪的目光,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眼神接触,变少了。
第三次,是拒绝单独见面。
那天他想约陈砚振单独聊聊项目进展,发消息过去,等来的回复是“要不叫上大家一起?夏明朗最近也在跟进这部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也行。”他回。
发完这两个字,他把终端放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勒普城。
悬浮列车在低空穿梭,全息广告在远处闪烁,星港的方向有飞船正在起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没有追问,他不会追问。
有些事,不能问。问了,就打破了某种平衡。问了,就把那些还没成型的东西逼到了墙角。问了,可能连现在有的都会失去。
所以,他只是默默调整了相处方式。
依然支持——该给的建议给,该引荐的人引荐,该出席的场合出席。但给予空间——不再单独约他,不再深夜发消息,不再问那些“你怎么看”的问题。
依然关心——开会时目光还是会落在他身上,听他说话,看他的表情,注意他的状态。但,不越界——那些目光不再停留太久,那些关心不再表现出来,那些想说的话,咽回去。
开会时,他坐在同样的位置——会议桌的末端,靠窗的地方。阳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说话时用同样的语气——低沉的,沉稳的,不疾不徐的。
但不再单独约他聊项目。
会议结束后,他收拾东西,起身离开。经过陈砚振身边时,脚步会顿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走。不会回头,不会停留,不会说那句“再聊几句”。
那份不动声色的体贴,像一层透明的膜,轻轻地覆盖在两人之间。
不厚,不重,但存在。
陈砚振感觉到了。
第一次感觉到,是在一次项目复盘会后。
那天温阚来了,坐在老位置,听完了全程。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陈砚振在收拾东西,余光看见温阚站了起来。
他以为温阚会走过来。以前会的。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一两句关于会议的看法,或者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但温阚没有。
他只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朝门口走去。经过陈砚振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陈砚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温阚没有在会后和他说一句话。
第二次感觉到,是在一次深夜。
他在宿舍复习,被一个公式卡住了。他习惯性地拿起终端,想给温阚发消息。但手指停在屏幕上,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想发。很想。
可是,他想起自己最近的“保持距离”。想起那些故意不回的消息,那些躲闪的目光,那些拒绝的单独见面。
他不能。发了,就白费了那些努力。
他把终端放下,继续盯着那个公式。那些数字在眼前跳,进不了脑子。
过了很久,终端亮了。
是温阚,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那个公式,推出来了吗?”
陈砚振愣住了。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温阚怎么知道他在推公式?怎么知道他卡住了?
他想问,但没问。只是回:“还在推。”
温阚回:“把参数简化一下。先别管实际意义,只推逻辑。”
陈砚振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温阚知道。知道他在躲,知道他故意不回消息,知道他拒绝单独见面。但他还是发了这条消息。在这个深夜里,用一种不会打扰的方式,给他一点帮助。
不是质问,不是追问,不是“你怎么了”。只是一条消息,一个建议,一句“我知道你在,但我不打扰你”。
他照着做了。把参数简化,只推逻辑。十五分钟后,他推出来了。
他给温阚回:“推出来了。谢谢。”
温阚回:“嗯。早点睡。”
只有三个字。但陈砚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第三次感觉到,是在一次论坛上。
那是一个行业论坛,温阚受邀做主旨演讲。陈砚振也去了,坐在台下,远远地看着他。
温阚站在台上,穿着黑色衬衫,搭配着灰色西裤,茂密地乌发还是那几缕不服帖地翘着。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很沉,但整个会场都安静地听着。他讲的是边缘星区手工艺的传承与创新,讲他二十年前在伽马-7遇见那个陶艺老人的故事,讲那些即将消失的手艺,讲“文化也是一种生存”。
陈砚振听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骄傲?感动?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演讲结束后,有一个短暂的交流环节。有人提问,温阚一一回答。然后主持人说“交流时间结束,感谢Winston先生”。
温阚与一位银发老者边交谈,边缓缓地走下台。人群围上去,想和他说话。他礼貌地应对着,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陈砚振。
隔着人群,隔着那些攒动的人头,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只是一秒。很短。
然后温阚微微点了点头,移开目光,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陈砚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半天没动。
那一秒的目光,让他想起很多事。那一秒的目光里,有太多他没说出来的话。
可是,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站在那里,隔着人群,看着那个人。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