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
想知道他年轻时创业失败的那些夜晚,想知道他第一次爬山时“再走十步”的心情,想知道他在伽马-7遇见那个陶艺老人时的样子,想知道他这些年走过的所有路。想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想知道他未来要去哪里,想知道他眼里的远方,是什么样的风景。
全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此刻的阳光太暖,也许是因为山顶的风景太美,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那些无声的默契终于在心里发酵。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温阚。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
云海还在翻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天空。远处,勒普城的轮廓在晨光里变得清晰,那些浮空的建筑像是悬浮在金色海洋里的岛屿。
温阚忽然开口了,“我第一次来这里,是二十五年前。”
陈砚振转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也是这个时间,”温阚说,“也是站在这里,看日出。二十五年过去了,山没变,日出没变,变的是我。”
他顿了顿,“但站在这儿的时候,会觉得,那些变,也没那么重要。”
陈砚振听着,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本书里看过,大意是说,山不会变,日出不会变,变的是看山的人。但每次来看,都会带着不同的自己。那个自己,被之前的山和日出改变过。
他问:“你后来每次遇到过不去的事,都来吗?”
温阚想了想。
“不是每次。”他说,“但来过几次,每次来,都会想通一些事。”
“想通了什么?”
温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想通了很多事。”他说,“但最重要的一件是——有些东西,值得等。”
他看着陈砚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比如日出,你不能让太阳提前升起来,你只能等。等到了,它就给你看最好的。”
陈砚振愣住了。
他看着温阚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很深,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星体。里面有什么东西,他看懂了。
不是“日出”。是别的。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他说。
温阚也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并肩站着,看着远方。
身后,林小夕忽然喊起来:“太美了!我要拍下来!”
江北在找角度,夏明朗在用终端记录数据,周蔚和余欣昭靠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布伦斯和赵默终于停止了讨论,卡维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奥沃索科看着这一切,嘴角的笑变得很柔和。
陈砚振站在那里,和温阚并肩。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那两道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他没有看那影子。他只是看着远方。但他知道,那道影子在那里。
下山的时候,还是走在最后,温阚也走在最后。
他们并排走着,和上山时一样。脚下的碎石沙沙作响,远处的鸟还在叫。风从山坳里吹来,带着草木的香气。
走了一会儿,温阚忽然说:“下次还来吗?”
陈砚振想了想。
“来。”他说。
温阚点点头,“那我陪你。”
陈砚振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好。”
他们继续往下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陈砚振走在他旁边,踩着他踩过的石板,听着他呼吸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座山,这条路,这个早晨,他都不会忘记。
不是因为风景太美,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他旁边。
回到山脚的时候,大巴已经在等了。大家陆续上车,找座位坐下。陈砚振上了车,看见温阚在前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他走过去,在那个座位坐下。温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砚振也没说话。
车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山,树,星麻,然后是郊外的荒野,然后是老城区,然后是熟悉的街道。
温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陈砚振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放在腿上的那只手。
他忽然想伸出手,握住那只手,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掠过的风景,想着今天的一切。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车停了。大家陆续下车,林小夕打着哈欠,江北揉着腿,夏明朗在检查数据记录。陈砚振站起身,准备下车。
“砚振。”
温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回过头。
温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今天,很好。”温阚说。
陈砚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他说,“很好。”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大巴缓缓开走。
车窗里,温阚还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们隔着车窗对视了一秒。
然后车拐弯,消失了。
陈砚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
他想起山顶上的那个瞬间,想起温阚说的“有些东西,值得等”,想起他侧过脸看着自己时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也许,他也在等。
等那个该来的时候,等那个不用再说“嗯”的时候。
等那个可以伸出手,握住那只手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他会等。
就像等日出一样,星环依旧明亮,城市依旧喧嚣,生活依旧继续。但在那片山上的那个早晨,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知道,温阚也知道,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