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姚真真在卫生间一颗一颗地将同事送的金橘放在水龙头下,用指尖轻轻搓着果皮上那些细小的尘埃,再用流动的清水冲了一遍又一遍。
她用手指捏起一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带着一点辛辣的柑橘香气钻进鼻腔,像一根细细的温柔的针,扎在她被审讯室里的浑浊空气浸泡了太久的嗅觉神经上,提醒着她该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她把洗干净的金橘盛在一个一次性纸杯里,这才下楼。
厉珩的车停在单位楼下,引擎启动等待着她。
姚真真也不虚伪推辞,一蹦一蹦下楼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摊进去,那股熟悉的松木香立刻裹住了她。
她窝在副驾驶上,散着头发,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有点痒,她用嘴吹了一下,碎发飞起来,又落下来,还是在原来的位置。她放弃了,伸手从纸杯里捏起一颗金橘,塞进嘴里。牙齿咬破果皮的瞬间,一股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像一朵昙花一现的烟花。她下意识抬起手捂住嘴巴,以防烟花溅出来。
她又捏起一颗,这次没有塞进自己嘴里,而是递到了厉珩面前。厉珩正在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指节分明,骨节修长。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右手从挡把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手势。
姚真真把那颗金橘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合拢了,把那颗金橘握在掌心里,没有立刻吃。他把手收回去,放在方向盘上,拇指在果皮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层油润的光滑。
“你怎么不吃?”姚真真问。
“开车。”他说。
“开车也可以吃啊,又不是在写字。”
厉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趁着红灯的间隙,把那颗金橘塞进嘴里。咬破果皮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很清晰,他没有像姚真真那样露出享受的表情,只是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又递过去一颗。
他接过去了。
她又递过去一颗。
他又接过去了。
纸杯里的金橘一颗一颗地减少,从满满的一杯变成了大半杯,从大半杯变成了半杯,从半杯变成了杯底浅浅的一层,就像彼此越来越少的见面机会,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及以后。
姚真真自己也在吃,她的嘴里的甜味还没有散尽,新的甜味又涌进来了,一层一层地叠加。
然后,急刹。
前面的车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减速,厉珩的反应很快,刹车踩得果断但不猛烈,车子稳稳地停住了。但纸杯没有稳住——
那些金橘在惯性的作用下从杯口飞了出去,滚落在座椅上,滚落在脚垫上,滚落在刹车踏板旁边那些狭窄的缝隙里。
姚真真慌忙弯下腰,一只手扶着座椅边缘,另一只手在脚垫上摸索着,捡拾着那些四散奔逃的金橘。
“我能捡的我都捡了,”她直起腰,把那杯已经少了大半的金橘放在杯架上,转过头看着厉珩,表情很诚恳,诚恳里带着一点歉意,歉意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里带着一点无奈:“剩下的你完了再找找,这么干净的车如果因为金橘被弄脏,就太遗憾了。”
厉珩在开车的间隙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她:“没事。”
医院到了。
住院部楼下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面上,每个路人的状态都是休养生息的松弛。厉珩把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火。
姚真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的潮湿的温柔的气息。
她跳下车,手里还攥着那杯所剩无几的金橘,上衣的下摆在她身后晃了一下。
她望着厉珩微微摆摆手,算是告别。
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走了很远,远到车灯的光已经照不到她的背影了,远到她的轮廓在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正在消失的点。
厉珩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弯曲,保持着刚才握着方向盘的姿态。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她走进了住院部的大门,直到那扇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片暖黄色的、孤独的灯光里。
他重重靠在座位里,低头望着手机里姚真真的微信头像,深深地呼气。
夜风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带着不远处花坛里那些花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带着从她身边穿过的——她刚刚呼吸过,刚刚走过,还残留在这条路上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着的空气。那些空气从她身边流过来,流进车窗,流过他的脸颊,流过他的手指,流过他的呼吸,像一个无人在意无人知晓终于被送达的拥抱。
他闭上眼睛,让那些空气在他的肺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它们和他的体温融为了一体,久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她带来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然后他睁开眼睛,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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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马婶的口供之后,结案批检的速度非常快。
马婶被正式批捕。
从审讯室转到看守所的那天,姚真真没有去看。
她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不想再闻到那件深紫色棉衣上混杂着樟脑和岁月和谎言的气味,她只想把这个人从她的记忆里慢慢地地擦拭掉。
厉珩越来越忙。
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需要反复核对的证据链,需要逐字逐句推敲的法律文书,那些需要协调沟通汇报请示的各个环节,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尽头。
厉珩每天都在局里待到深夜,有时候通宵,有时候凌晨才能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又回到办公室,在那张堆满了文件夹的桌前坐下,继续写,继续看,继续签。
最开始,他还会每天给姚真真发消息。
“吃了没?”
“早点睡。”
姚真真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些一个比一个短一个比一个像例行公事的消息,忍不住笑了。
她会直接回复中午想吃哪家的外卖,点好后直接发链接给对方付款,甚至会分享自己在网上看到的好吃的餐厅与招牌。
他有时候回得很快,有时候隔很久才回,有时候不回。不回的时候,她知道他在忙。忙到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或许是当时意念回了过后发现压根没回,忙到好不容易坐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发现已经是凌晨三点,她应该已经睡了,于是就不回了,怕吵醒她。
后来,消息变成了每天两餐的外卖。
渐渐的那些消息也少了。
“厉队,我今天出院了。”
“好。注意休息。”
四个字。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