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李雨呢?她家距离咱家最近,你找她,就不怕被发现吗?”
姚真真打开文件夹,按照失踪事件的顺序,一个接一个地询问。
审讯室里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把她的表情照得没有一丝暖意。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又必须克制着释放的力量。
“哼。”
马婶冷哼一声。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还哼上了?!”姚真真毕竟资历尚浅,看到马婶嫌弃的表情,一时之间气不打一处来。
马婶并没有因为姚真真的话而生气。
她的双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如果不是她——”
马婶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如果不是她成天和小慧在一起,撺掇什么自由——”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在灯光下微微发抖,“小慧脑子能坏吗?”
她的眼睛抬起来:“我养孩子,难道是让她们来享福的吗?”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尖锐的刺耳的音调在审讯室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根烧红了的铁丝在空中挥舞时发出的嘶嘶声,直往对面两人耳朵里刺。
她的身体往前倾,手铐的链条绷直了,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音像一根琴弦在拉到极限的时候断掉了。
“男娃本来就容易忘娘,我就不说了。女娃是最应该体恤父母的!”
她的眼睛眯起:“就因为李雨上了几天学,小学都没毕业,还来我家教育我,说什么得让小慧上学?!”
马婶直到现在,对于李雨还心有余恨。
“但是她那个泼辣性格,”马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娃在那边被人欺负了,也确实需要一个能主事儿的儿媳妇。”
马婶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她的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窗外那棵不知道已经枯死了多久的老树上,落在那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枝丫后面那一小片灰蒙蒙的没有任何颜色的天光里。她忽然想起作案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山里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整个巷道内空无一人。李雨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书包带子太长,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滑来滑去,她每走几步就要耸一下肩膀,把书包带子重新挂回去。她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活力十足,惹人喜爱。
马婶站在自家院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豆角。她的目光越过那道低矮的土墙,越过墙头那几株已经开始枯黄的狗尾巴草,落在那个正在走近的身影上。
李雨推开家门的瞬间——
马婶打开了自家的院门。
“李雨啊,”她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你来,婶和你说个话。”
李雨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巷子那头的马婶。
阳光从马婶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光晕里。她的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妥妥失孤母亲重整旗鼓的向上。
李雨松开了门把手。
她转过身,朝马婶走去。
剩下的事,完全可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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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真真翻开文件夹,翻到下一页。
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很清晰,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她的手指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马婶。
“蓝姽。”
“这个我记得。”
“那个花轿,她是第一个。”
“什么?”
“李雨失踪之后,村子里开始有人议论了。”马婶的声音低了下来:“以前几年才丢一个两个,没人注意。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也不好天天偷,只能想别的办法。”
“而且,李雨她妈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感应,光是我家就来了三四趟,实在不能在找熟人了。”
“但是只有李雨和小慧根本不够,万一,万一她俩合起来反我怎么办。”
“花轿这个主意,是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我就按照以前听得戏文,做了个大红花轿,给里面挂个红灯笼在路边放了几个月,每天晚上都去,刮风下雨都去。最开始,路过的人远远看见了就跑了,跑回村里说闹鬼。也有时候,就是家里对娃不操心的——”
说到这里,马婶甚至化身儿童安全大使,摇摇头吐槽:“你们看,十几岁的女娃,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遇见任何人都是一脸无辜听话乖巧。”
“我们村,包括周围很多村都没有自己的高中,每到周末镇上高中放学,有些家长自己开车接,或者给钱让打个车也都不贵,甚至司机都是自己村子人都认识。也有些人根本不管。山里头一到晚上八点以后,车没有,人没有,突然路中间一个花轿,你们自己说吓不吓人。”
说到这里,她迅速抬眼瞥了一眼对面两人,那一眼很快,快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草丛里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她的目光从姚真真脸上扫到厉珩脸上,然后很快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铐:
这种莫名其妙的骄傲是怎么回事?
“说你的。”厉珩不耐烦的敲敲桌面,示意对方继续。
“我就在这个时候出来,娃们看到我,就很看见救星一样,婶啊婆啊的乱喊。我就给她们说,带她们走进林子里抄一条距离我娃坟的近道。”
“剩下的人呢?”
不等马婶回答,姚真真继续:“这么多年,你抓过多少人,你数过吗?”
马婶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