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真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做出一个可怜兮兮的鬼脸,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拎着那袋收拾好的换洗衣服,自己走出了医院大门。
三月的风已经没有那么冷了,吹在脸上软软的,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半,白色的花瓣在枝头颤颤巍巍的。她站在医院门口,等车。马路上的车流来来往往,没有一辆停下来。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退潮。
工作之中的同事关系退潮。
不是突然的断联,而是一种缓慢的看着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露出那些从来没有被海水覆盖过的沙滩。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车上,那些滚落在脚垫缝隙里的金橘,她捡不回来,他也没有捡。它们就那么留在那里,在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脚垫深处,在某一个她永远够不到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地失去水分,失去光泽,失去甜味,变成几颗干瘪的无人问津的被人遗忘了的果实。
她和他之间,好像也是这样。
刚刚亲近一些,亲近到她会自然地往他嘴里塞金橘,亲近到他会用胳膊碰碰她给她支撑,亲近到她觉得调岗这两个字也许不只是梦想的时候,一切又退回去了。就像两条铁轨,在某个站台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又延伸到自己本该前往的位置。他往东,她往西。他忙他的大案要案,她回她的派出所。
--
姚真真最后一次和本案有关连,是协助看守所和刑侦队,带着马婶指认现场。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穿好了制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坐在副驾驶上,后座是马婶,两边各坐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女警。
后排车门拉开的时候,姚真真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后座。
马婶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她抬起头,和姚真真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那一瞬间,马婶把目光移开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
姚真真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前方。
指认现场的流程很繁琐,但进行得很顺利。马婶没有挣扎,没有哭闹,像一个精确运行的机器,在每个地点停下来,伸出手,指着那个她曾经做过什么的地方,用那种已经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平淡的、像在读一份菜单一样的声音说——
“这里。我从这里把那个女娃带上车的。”
“这里。我在这里藏了花轿。”
“这里。我把她们从这里带下去的。”
“这里。我儿子的坟在这里。那些骨头,在那个箱子里面。”
姚真真站在现场外围,手里拿着对讲机,负责维护秩序。
她的位置离那片核心区域有一段距离,但她还是能看到他。
厉珩站在最中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执勤服,外面套着荧光黄的反光背心。
他在和法医说话,在和痕检说话,在和看守所的人说话,在和不知道哪个部门的人说话。他的手在比划着什么,他的头在点着,他在听,在说,在指挥,在决策,在这个混乱的所有人都需要他拿主意的现场。
他瘦了。
这是姚真真远远看着他的第一个念头。那件深蓝色的执勤服以前穿在他身上是合身的,现在肩部的位置松了一些,腰部的布料多出了一个小小的褶皱。他的下巴更尖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下颌线更利了。
姚真真站在外围,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下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拿着对讲机的手,看着他站在那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高地。
然后他厉珩过身。
不知道是因为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还是因为他刚好需要看这个方向,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穿过那些忙碌的模糊的人影,穿过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空地,穿过那层无形的但确实存在的距离,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
厉珩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转回到面前正在讨论的文件上,转回到那些需要他决策的问题上。
但姚真真知道,他确认过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也不会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她把目光从厉珩身上收回来,继续看着面前那些围观的人群,继续拿着对讲机,继续维护秩序。
指认现场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马婶被带上警车,送回看守所。那些同事们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装车,离开。警戒线被收起来了,那片被阳光照了一整天的土地重新归于沉寂。
姚真真站在车旁边,正准备拉开车门。
“姚真真。”
厉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身体怎么样了?”
“好了。”姚真真说:“早好了。”
厉珩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落在那些正在远去的警车上,落在那片已经被清空了的、重新归于沉寂的空地上。
“调岗的事,我还有机会吗?”姚真真开口了。
她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可如果现在不说,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厉珩没有让她说完。
他拿出手机,给她分享了一个链接。
那是一份全省OA系统公告通知。
标题的字号很大,加粗,居中,一眼就能看到——
“关于开展全市公安机关春季大练兵活动的通知”。
她抬起头看着他。
厉珩已经转过身,朝他的车走去了。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背影挺直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阳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后脑勺上,落在他被荧光黄反光背心裹着的瘦削的后背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祝你有个好成绩。”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再好好考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