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起头,一脸无辜地望着姚真真。
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对面两人:“我真不记得了。”
有些女孩的名字和样貌早已被马婶遗忘了。
不是刻意遗忘,而是在她的大脑中,这些信息从来就没有被放在要被记住的区域。她们不是人,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属于她们自己的故事和人生。她们只是儿媳妇的海选参与者,是一批一批被送进地下甬道里的货物,新的都不一定能被记住,更何况是旧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
姚真真坐在那里,沉默几秒之后,拿起桌上的皮筋,把散落在肩上的头发三两下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之后解锁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了几下,面无表情地下了两单。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厉珩坐在她旁边,他没有看她,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偏了一下——
他看到她在点美式,两杯杯不加糖不加奶苦到能让人从任何昏沉状态里清醒过来的美式。另一单,她点了一份超大杯的霸王茶姬。
他将眼神向上,正看到姚真真憋着气板着脸,心中大概猜到了什么,目光收回来,没有给建议,继续看文件夹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笔录。
二十分钟后,外卖到了。
是厉珩去门口取的,回来的时候,一只手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美式,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一袋印着大大Logo的霸王茶姬。他把美式放在姚真真和自己这边,把霸王茶姬放在马婶面前。
“喝吧。”姚真真扬扬下巴:“毕竟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聊。”
马婶低下头,看着那杯奶茶。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被冰了一下,缩了回去,然后又伸了过来,两只手捧着那杯奶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迟疑了几秒后,她低下头,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奶盖沾在了她的上嘴唇上。
接下来的时间,审讯室变成了一个安静的只有三个人的,像自习室一样的地方。
姚真真按照文件夹里的名单,一个一个地过口供。
“张芳。”
马婶没有反应。
“马婶,张芳,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她是你从镇上骗来的,那天下着雨,她说她在公交车站等车,你打着伞过去,说可以顺路带她一程。”
“哦,那个女娃啊。”马婶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姚真真看到了:“她好像......挺能干的。会做饭,会缝衣服,我本来想着她能帮家里干很多活。”
“她被你关了四年。”
“四年?那么久了?”
“她在医院的病房里,听到你的名字,浑身发抖。”
马婶沉默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哦。”
“秦玲。”
“......”
“马婶,秦玲。”
“哪个村的?”
“隔壁村的,失踪的时候十七岁,刚考上县里的高中。”
“高中?”马婶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着,从奶茶杯移动到文件夹,从文件夹移动到姚真真的手,从姚真真的手移动到姚真真的双眼:“是不是那个......皮肤挺白的?”
“是。”
“她好像话很少。关进去之后,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
“她被你关了三年。”
“三年啊......”马婶端起奶茶杯,喝了一大口:“那也不短了。”
姚真真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刘梅。”
“不记得。”
“赵小娟。”
“没印象。”
“王芳。”
“......好像有点印象。胖乎乎的,是不是?”
“是。”
“她来了没多久,自己把自己饿死了。不吃饭,怎么说都不吃。我给她什么她都不吃。后来我就......没有办法。她不听话,我有什么办法。”
姚真真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痕迹。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那道痕迹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
“马婶,”姚真真放下笔,文件夹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页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有打了勾的,有画了圈的,有写了问号的,有被水笔涂成了黑色的方块、只在方块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笔画残骸的。她的手指按在那页纸上,指节泛白,“你这些年,到底害了多少人?”
马婶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