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部的露台上,哨兵向导坐在小茶桌边。季清觉除了原先就穿着的衣服,外边又被裹上一件外套,手里还抱着杯热奶茶,是沈昭冕刚刚去后勤间给他接的。
男人神态自若,似乎没有要追问的意思,季清觉看到他这幅样子反而心虚。
舒衷的事他想着填个沈昭冕的名字糊弄过去,哪知道医疗部还发给监护人消息,弄得声势浩大。
沈昭冕原本和他对坐着,见他抱着杯子不放手,拎着椅子坐到他面前,把逃跑的路都给拦住。哨兵个高腿长,自然岔开腿坐就能把季清觉乖乖合着的膝盖拢在腿间。
这下像是更不好打马虎眼过去。
“我看了他的资料,”沈昭冕说,“在闹市分化的哨兵,状态不太好,机器来回检测了几次,向导还是哨兵都分不清楚。”
季清觉很肯定,“是哨兵,我不会看错的。”
“好,”沈昭冕点点头,他身体前倾了一些,手肘靠在季清觉椅子的扶手上,微微偏过头,视线很炽热。
“他就是那个之前你救下来的小孩?我记得你之前说他是普通人。”
“突然分化的。”
向导手里的热茶一口没动过,沈昭冕打量着他的神色,又坐近了一些,将他死死掰着杯壁的手抓到掌心随意捏着。
“我随便问问,你别太紧张,也别太担心。塔里治哨兵的方法很多,别怕。”
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可疑地盯了他一会,自暴自弃地解释,“原本都找到收养家庭住了几天了,他很喜欢我,我就周末带他出来玩,可是突然分化成哨兵。”
“——情况很不好,带回来的时候生理应激反应有点严重,医疗部又麻烦得很,住院要登记,他才十二岁,大晚上的联系他的收养家庭过来签字吗?人家都脱离塔多久了。”
“我一开始想填我、填宋揽青那个名字的,但是档案上的限制还没消除,登记不了。”
他坦白态度很诚恳,沈昭冕勾勾他的手心,有些好笑,“我大概有猜到。”
季清觉愣了愣,咬牙切齿埋怨他逗自己,“那你说随便问问?”
他要抽出手,反而被哨兵握得更紧。
“没有故意逗你,随便问问是问舒衷来历的事,我的名字你想填就填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沈昭冕无奈应他,“他和研究院有关系,送进塔里等于是向上面摊牌了,你之后可能会有点危险。”
“我总不能不管他吧。”季清觉无神呢喃,“他分化的征兆也不算明显,书上说哨兵分化时间会持续两到三天,他不是的,也就是从中午到晚上的事情,太不正常了。”
“我都以为他不会和塔里有关系了,你知道吗?他今天和我说他再过不久就要去读书了。”
季清觉像是在礼堂上终于找对位置坐下的乖学生,在沈昭冕面前一股脑把脑子里乱七八糟没处说的都讲出来。
“他本来可以成为正常人的。”
沈昭冕打断他:“又不是你让他分化的,怎么总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季清觉垂着眼睛,沉默中去捏哨兵的手指。他在朋友和舒衷面前都还有些下意识的冷静,回到沈昭冕身边才像露出一点茫然真心。
原本可以和哨兵向导划清界限的人又被牵扯进这趟浑水,季清觉像是看见崭新的曙光被掐灭一样,心中的郁闷不言而喻。
哨兵附身过来,上半身和他靠得很近,“……有个混淆视线的方法,我说给你听,你想好再决定。”
季清觉问:“什么?”
“你还记得之前研究院的四期实验吗,以强大向导的精神力去诱导哨兵分化的一期实验,这份资料在塔内是公布状态,舒衷研究院的出身瞒不住,但是我们对外可以说他接受的仍然是四期实验的方案。”
季清觉有些犹豫,“可是他年纪太小,会不会太假?时间对不太上吧。”
“反正都是赌一把,看塔愿意信哪边,只要还在塔里一天,决定权就不在我们手里。”
沈昭冕神色阴郁了一瞬,对上季清觉沮丧的视线又露出点笑容,“他们有什么偏向不好预判,但是你要做什么,我肯定都支持。”
季清觉嘟嘟囔囔说知道了,心事重重的又想起什么,凛然质问起他怎么出了塔。
“查点事情——再过两天就是陈至清那个公司的论坛分享会是不是,你之前在打听,我叫你不要掺和,你听进去没有?”
季清觉没和他说邀请函那事,岔开话题问怎么了。然而沈昭冕已经知道他的性子,没惯着他转移注意力,压着担心好声好气地劝他。
“我和你说着呢,陈至清那个人不简单,你后续到底有没有在追这个事?他有在做社会工作来给研究院的运转输血,关洄应该都和你说了,那个讲座你别想着要去了。”
季清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偏开视线坦白道,“陈至清肯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他给我发了邀请函。”
向导这段时间都在工会待着,没去什么太偏或是人少的地方,陈至清这厮无孔不入,像是粘人的老鼠一般紧跟着。
沈昭冕一下坐直了,“什么时候?他怎么给你的?知道了身份是什么意思,他还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邀请函他自己拿给我的,我当时在去买蛋糕的路上,就在大街上呢,他能干什么?”
“是你喝酒那天?”沈昭冕蹙眉,把他手攥得很紧,“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出什么事怎么办?”
季清觉眼神闪烁,“他挑衅意味很强,那个讲座应该不简单,我得去。”
沈昭冕知道这回事就行,就算是想拦也拦不住,只好问,“他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是怎么发现的?”
午夜风大,季清觉纵使裹着两件外套也还是感觉背上激起一阵恶寒,低低说:“他给我的邀请函有编号。”
“编号数字是53。”
*
季清觉没准备在塔多留,但时间太晚,要去工会和关洄说明情况的事也推到了明天。更何况沈昭冕还苦口婆心留他在塔,拿了医疗部的图景检测做借口。
“你出去半个多月,日常的检测好久没做……别不高兴了,我只是担心你状况不好,明天做完检测我再送你回工会,好不好?”
最没资格说图景状态的人跟哄小孩子一样开车把向导放到宿舍楼下,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把向导侧颊吹得红扑扑的。
季清觉倒也不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无非是太久没做检测,自己评估了一下也能猜到结果大概不算好看。他一时觉得有些好笑,两个凑一块也凑不出个完整图景的人,在意起对方来倒是比在意自己要用心。
他反驳,“我没有不乐意在这里待。”
沈昭冕有台阶就下,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哨兵笑吟吟的,季清觉多少还是想念,也不卖关子,说:“讲座结束了我就回来。”
他眼见着哨兵笑意更深,偏偏头问,“我之前给你寄了礼物,你都收到了吗?”
“都收到了,很喜欢,谢谢你。”
其实这话沈昭冕已经在终端上和他说过一回,但是人在眼前的感谢和冷冰冰的信息到底是不一样,季清觉又问,“都收到了?”
沈昭冕没太懂,“还少吗?你寄了一大箱子过来。”
季清觉自己都没意识到地带了点撒娇语气说:“你都不回临春苑的吗?”
哨兵动作微滞,上半身越过中控台捏了捏季清觉的手腕,拇指指腹细细摩挲着向导突出的指骨。季清觉对他爱捏自己这件事有些后知后觉,沈昭冕动作向来温和,往往在自己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捞过手心,等到意识到了的时候,似乎只留下了哨兵难以忽视的体温。
“你在那边给我留了东西?”沈昭冕又惊又喜,“对不起,我是没去那边,你不在临春苑,我回去干什么?”
话太直白,季清觉听了有些心热,接受良好地晃晃哨兵的手,小声请教,“你怎么老喜欢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