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出发前就暂时隔绝了舒衷的五感,不再让人受第二次刺激。
方麓筱今夜值班不在塔基地外,问了好几个向导同事也都在塔基地里。
进医疗部的哨兵就要检测血液,而舒衷身上研究院的痕迹太重,真送去医疗部,几乎是向塔内的领导告知——研究院的实验六期计划真有实现的雏形。
人造哨兵向导可行,任何一个孩子只要进行药物实验都能分化成哨兵向导。
然而舒衷的状况太糟糕,工会向导资质太差,白噪音室的配置也不够用。
新生的火焰浑浊,季清觉只看一眼便知道那不是天然分化哨兵该有的样子,像是处心积虑制作出的一个仿制品,可在外人眼中蒙混过关,却隐瞒了其中的无数条可引发摧毁的裂隙。
难以自主控制的感官敏锐度,必然诱发图景病。
“……啧。”
饶是向来平静自如的季清觉都不免地咋舌,挂断了和方麓筱的通讯后一通电话拨给了关洄。
“舒衷分化了,是哨兵。”他言简意赅阐明事件结果,话语中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我得带他回塔。”
对面的关洄沉默了半晌,季清觉听到他点了一支烟,说:“我知道了。”
这车是关洄的,没有塔内的通行证,季清觉提早联系方麓筱来接正是因为这个,他一路高速开到塔基地门口,背着舒衷刚关上车门,抬头便见到一辆再熟悉不过的车。
……二队的人怎么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前后因果,心却先像是安稳下来,想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背上的哨兵体温很高,几乎烫得脊柱灼烧起来,季清觉走近,那辆车上便下来一对戴着眼镜的哨兵向导。
“方麓筱,”季清觉惊讶片刻,视线又投给他身后的哨兵,“方医生。”
方译则眉目间带着一种很细微的不满,沉默着把季清觉背后的舒衷拦腰拎走。
方麓筱拉着季清觉上车,边走边解释,“医疗部的车被开走了,正好徐麟在向导中心,我就去找她借了车——先把这小孩送去白噪音室吧。”
季清觉有些着急,“我给他屏蔽了五感,能先做个初步的疏导吗?”
方麓筱语气很笃定,“具体情况需要评估,医疗部针对初分化的哨兵有一套完整的解决办法,你放心吧。”
季清觉到底是攻击镇压哨兵的经验更多,遇上这种情况只能点头说好,跟着两个人上车。
舒衷被方译则安置在副驾,季清觉和方麓筱坐在后座,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他只是茫然看着车窗前的景色变化,忽感后颈一阵冰凉,大概是先前太着急,淌下来冷汗没察觉到。
他随意抬手一抹,视线内意外撞见一片鲜红。
季清觉神色一顿,趴到椅背上去看舒衷,果然,两道血迹染红了人中,而哨兵本人已经高烧不退,失去了清醒意识。
方麓筱不知所以地问他:“怎么了?”
季清觉伸长手扯了几张纸往舒衷脸上擦,“他流鼻血了。”
图景病发作到影响身体状况时就已经很严重,方麓筱二话不说又拍拍驾驶员的肩膀示意他开快点。
终于是到了医疗部,舒衷被当日值班的向导带走做紧急疏导和采血检测。方麓筱处理好这边的情况就去值班室统筹白噪音室的使用情况,方译则不知道去向,可能是去还车。
季清觉站在玻璃隔墙外,看着舒衷佝偻着脊背蜷缩在地板上,他已经给哨兵解除了感官的限制,此刻看到数条精神触须挣扎又垂倒在地,竟然有些恍惚。
其他向导的精神力一点一点拢住那团火焰,浑浊而混沌的火团抗拒躲避着白色的大手,舒衷胸前被血液染污了一大片,已经开始发黑。
医护人员从他手臂上引出一条采血的细管,没一会,那根试管便收集完毕,哨兵的状态也不再如刚到来时候那般狂躁,他被医护人员挪到白噪音室内的床上,面上还是因分化的高热而展露的闷红。
这才算是初步处理完毕。
季清觉视线空空,他依旧站在白噪音室前,手指隔着一层玻璃轻轻盖住那一团细微摇晃的浑浊火焰。
分明之前都好好的。
可是真要说分化,其实今天也早有预兆了。
季清觉愤愤地想,先是嗅到了镇定剂的刺鼻气味,再到吃菜觉得口味太重,还有看烟花的时候,舒衷表情似乎有些恍然,那时候自己也只当是他太惊讶,没太反应过来。
他受图景病的影响常年体寒,察觉到这孩子的手热也不觉得奇怪,全以为是自己身上太冰。
季清觉手指虚虚盖住那团火片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移开,看到的依旧是一团微弱的火光。
他在白噪音室前驻足,方麓筱没一会过来了,还带着块医疗部的移动终端。
“他这个情况还得留在医疗部观察几天,是有点状况不好,视觉和听力都受到了程度不小的刺激,你看看给他签个字,填一下基础情况什么的……噢对了,你确定这孩子是哨兵吗?”
“是,怎么了?”
方麓筱面露难色,“机器检测是向导。”
季清觉一怔,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侧头再仔细看了好几眼,“不可能,能再做一次检测吗?”
“不瞒你说,做疏导的那个值班向导看到结果也觉得不可思议,检测室那边结合他的疏导反馈倒的确决定再测一次。”
季清觉应了一声,几下填完表格上的信息,方麓筱粗略检查过一遍,指着一块空白问,“他监护人呢?没有吗?”
一般的哨兵在分化后都会被纳入预备队体系里,监护人便自然而然是预备队里的老师。
可是舒衷独立于塔的体系外,季清觉担心他落下图景病的病根才把他送回塔里,看眼下的情况,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
“填我的名字吧,”季清觉愣了愣,签下了“宋揽青”。
方麓筱已经知道他的真名,一时看见这个名字也是没太反应过来,接过移动终端按了提交。
提交失败。
“显示是权限不足,为什么……?”
方麓筱摸不着头脑,季清觉像是迎来当头一棒,露出一个苦笑。
那道死刑令还记在“宋揽青”的档案上,只是医疗部不知情罢了。方麓筱只知道他目前尚且自由,并不知道原先的死刑令没有撤销,而是改成了缓刑。
“那怎么办?不然填我的名字,或者填方译则名字?”
今夜已经麻烦他们太多,舒衷的事情牵扯到研究院,方译则私底下研究再多,季清觉也不想让二人明面上掺和进来。
他犹豫片刻,淡淡开口道。
“填‘沈昭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