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游乐园没开几年,季清觉也没来过,只听方麓筱提起。
巨大的高空设施把天空的平静都搅乱,季清觉仰头听见过山车上的人声尖叫,察觉到身旁舒衷牵着他的手捏紧了紧。
“老师,我们要玩那个吗……?”
“你害怕啊?”
舒衷不说话,只是攥紧了季清觉的袖口。他个子到向导胸口,凑近的时候嗅到一点刺鼻的清凉气味。
其实那气味微乎其微,只是像细细的钩子一样扯着思绪,有些扰人。
舒衷记得那是关洄办公室常有的气味,似乎是哨兵特用的镇定剂,但他上周哪怕是抱着季清觉哭也没闻到向导身上有这种味道。
那并不难闻,和季清觉组合在一起反倒像是新开的花苞瓣面上落了片薄荷。
“老师,你最近也开始抽烟吗?”
“唔?没有啊。”
季清觉抬手嗅了嗅袖口,他今天穿的还是沈昭冕的那件外套,只是这衣服已经洗过,照理来说应该没有烟的味道了,但他五感不算灵敏,没察觉出来似乎也正常。
舒衷道歉,“那应该是我闻错了。”
季清觉说:“有可能是衣服上残留的味道没洗掉,这衣服不是我的。”
舒衷能将这气味联系到的人只有工会里的其他哨兵,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第二亲近的关洄,但若要将“季清觉穿着别人的衣服”这一件事联系到某一具体人物,似乎在工会里找不出什么人选。
那是塔里的人?
会穿对方的衣服应该是很亲密,舒衷对这一举措的印象只停留在进入研究院之前。
收养家庭对他很好,冬天还没来得及购置合适尺码的外套的时候,便将大人称不上便宜的外套给他裹上,像逗孩子一样说他穿着合适。
即便后来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谎言,只是研究院打的一个幌子,他也没有忘掉。
季清觉没有提起衣服的原主,舒衷就也很懂事地没有问起。
园区内项目很多,两个人从没玩过,准备一项一项玩过去,奈何舒衷个子不高又还未成年,一半多的高空设施都没法进。
他满是可惜地推推季清觉的手臂,说:“老师你去吧,我在地上等你。”
季清觉是对这些高耸的游玩项目挺感兴趣的,却没忘记小主人公,从检票员那边拿回两张票券,悠悠道:“我是带你来玩的,一个人去算什么?等你之后长高一点了我们再来。”
环顾四周,他便带着舒衷把无身高限制的游乐设施都玩了一遍。
玩旋转茶杯的时候舒衷很兴奋,季清觉兴致缺缺,若无其事靠在座位上,隐隐回忆起关洄开车的感觉,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舒衷一贯胆子小,看血浆片都能被吓哭,季清觉便没有带他进鬼屋,眼见着天色渐晚,便找了家店吃饭。
桌上舒衷主动提起在新收养家庭的日子,说家里人准备让他缓一些日子再回到学校上学。
“老师,你什么时候回塔呢?”舒衷满不好意思地问他,“叔叔阿姨说我要是实在想你们,也可以偶尔去工会找你们,但是每周只能三次。”
这事那边和季清觉说起过,工会不乏有普通人职工,不过签订了保密协议,生活作风都比较隐蔽。
那对家庭见舒衷舍不得,也有想等舒衷长大了就来工会就业的意思。
季清觉说:“还没想好,可能再过一阵子吧。”
大概等到陈至清的讲演结束。
既然递了邀请函,还张狂落下独一无二的编号,季清觉便去看看到底是什么诡计。
一顿饭快结束的时候,舒衷面色不太好看,季清觉问了几次才从这孩子口中得知是菜肴口味过咸了,吃不太习惯。
季清觉味觉受损,吃不出有什么区别,想到先前在工会也好在新家里也好,大多都有哨兵在,饭菜味道不会太重,突然一次来到外面的餐厅舒衷吃饭不太习惯也正常。
之前的饯别会倒是没听见他这么说,大概是那天菜肴也有调整过。
季清觉本想给他叫来淡汤涮菜,又被人叫停了,舒衷扭扭捏捏地说:“我多喝点水就好了。”
他抗拒意味很重,季清觉只好作罢,出了店门给他买了份热糖水算是漱口。
出了餐厅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游乐园晚上会放烟花,季清觉先前在别人发出来的视频里见过,隐隐有期待,带舒衷找了个不错的观景点等着演出开始。
周围的人逐渐多起来,舒衷面前是比脸还大的棉花糖,季清觉特许他吃一整只,说出来玩就放肆一点,其实全然忘记今天一天摄入的甜品量已经超标。
结束表演是八点钟,季清觉计划着到时候和舒衷提前离场,早些把人送回家里。
他正思索的时候,园区里的演出倒计时钟声随之响起。
像是繁华庆典的开幕前奏、幻梦童话破碎的警钟,周围不乏有人跟着大声念出倒计时,热闹而兴奋。
向导的手被孩子牵上,舒衷的手心很热,攥紧了他的三根手指。
最后一声响钟的余音未尽,盛大的烟花在远处空中炸开,随后到来的才是“嘭”的几声巨响。
烟花曲线状攀至漆黑夜空,像是一条攀岩而上的细蛇,最后在顶端炸开蒲公英似的球形。夜晚的安静空隙不过几秒,又升起无数股阶梯更替的烟花,在垂下的瞬间散开黄棕色的星点,像油画一样绚烂,又如同海市蜃楼般迅速消逝。
人群的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少年和孩童的面上几乎一刻不停地被夜空照亮,随着音乐抵达最顶峰,几何形状的烟花几乎填满整个视线所及的天空。
他们看了二十多分钟,下半场季清觉不准备再留,握紧了孩子的手便准备离开,然而从手心传过来的体温称得上滚烫。
季清觉以为是舒衷太过兴奋,垂头检查的时候却浑身一僵。
纯白色的棉花糖掉落在地,不知道被踩踏了多少次,已经染成乌灰色,舒衷攥着他的手指,面颊边挂了几颗豆大的汗珠。
原本空寂黑暗的世界里,生出了一簇幼小而茫然的火苗。
*
夜色中,一辆车疾驰而过。
“喂,方麓筱,我是季清觉。”
向导的声音很冷静,语速却很快,“我这里有一个才分化的哨兵,状况不太好,工会那边治不了,得回塔,大概半个小时——”
“是在游乐园分化的,我刚刚带他在看烟花演出。”
“是,人很多,环境很复杂。”
火药硝烟的刺鼻气味,人群巨大的欢呼声,还有亮度堪比日光的烟花效果,经受塔内训练的哨兵都得要注射向导素才能勉强适应的环境,一个刚刚分化的哨兵,正处于对外界高度敏感的状态,如何能接受得了。
车速提到限制内的最高,季清觉在等红灯等间隙用余光瞟过副驾驶位置上舒衷的情况。
火焰浑浊模糊,势态微弱,几乎只像是摇晃着的一点烛光。伸出的精神触须凌乱非凡,瑟缩向外探索的白色枝干延展不到多远便凭空断裂开。
状态不是一般的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