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注射合成向导素，只是轻微调控就能引发紊乱。”

季清觉冷冷地看着他，“谢崇山，你还能保持清醒几年？”

谢崇山垂头坐在椅子上，手脚都被束住，惨淡地笑了笑。

“研究院的人自食恶果，我知道我活不久了，这可能就是报应吧。”

关洄嗤笑一声，“你应得的。”

谢崇山没有否定。

从下午持续到现在的审讯将他的精神掏空了。他倾其所有，将记忆中关于研究院的事都倒了个干净。

他离开前研究院现存人员的移动方向，那些未来得及毁灭的资料的藏身之处，还有最重要的，合成向导素的困境。

季清觉和关洄一行人最担心的便是这合成向导素现在发展到何种境界了。

合成向导素，或者说是研究院制造出的能代替向导疏导的东西，几乎与研究院的未来直接挂钩，也与季清觉的未来直接挂钩了。

依照关洄原来的计划，直杀到关评忠的老巢，将他失败的研究成果拎出来上报，宣告研究院五期六期实验的失败，季清觉作为向导的新兴力量自然是逃过一死——但要是没失败呢。

据江淮图先前私下透露的情报，若是研究院的合成向导素真能发挥作用，过往的事一笔勾销，塔内指挥部当没看见也是有可能的。

塔内有了倾向，一旦偏心研究院，季清觉的生死就难料了，无论是作为实验体还是作为死刑犯，他既是关评忠最难以割舍的最优秀的实验体，又是那次事故后研究院的最大污点。

他太耀眼，偏偏过去太复杂，塔会如何在他和研究院之间做选择，是个谁都说不准的问题。

“失败了。”

谢崇山颓废地坦诚道：“至少在我离开研究院之前，合成向导素是失败的产物。”

舒衷对此一无所知，听到也只觉得茫然。

章延川这时候突然感兴趣了，“有多少失败？”

谢崇山盯着季清觉，他眼皮略微向下耷拉，垂着头抬眼看人的时候便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的下场就是后果。”

“精神力微弱，图景状况也糟糕，”季清觉无情道，“不到两年。”

他自称一年多来都在持续注射，这样看来，合成向导素难以代替真正向导素的作用，更别提代替真正的精神疏导了。

“是，”谢崇山自怜似的干笑两声，“看得还真准，我从前没真见过你，今天头一回试到你有多厉害，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季清觉，你知道吗？”

“你绝对想象不到，把你留在研究院那个房子里，关评忠有多后悔。”

他一字一顿道，“所有的合成向导素，全部，无一例外，都是仿照你留在研究院的向导素制成的。”

研究院最年轻最厉害的向导，作为053和宋揽青的时候尚被惦记着，被打量、设计，失去选择的自由。

直至他成为季清觉，从前在研究院剜下的一块肉都还被秃鹫分食，留下的血液变为研究的珍贵切片，“宋揽青”这个名字抽象成为实验体裁剪规划的母本。

他整个人是无一处能被浪费的珍宝，而本人的意志则是干瘪的样本。

曾经作为“宋揽青”的模仿体被培养的舒衷下意识屏住呼吸，本能地去看季清觉的表情。

向导本人却是漠然的冷静，听到了此等消息既不害怕，也不愤怒，像是早已习惯被如此对待。

血液，精神力，向导素，种种从他身上被利用、抽取的价值，似乎于他都毫无关系。

“是吗。”季清觉淡淡道，“要我说可惜吗。”

关洄眉头紧蹙，“你说合成向导素失败了，那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似乎是在做人工诱导分化。”谢崇山摇头，“我只记得这些了。”

“用什么做？”

“应该不只是合成向导素……我的实验方向就在这边，他们做六期实验的时候没有和我们小组的人合作。”

季清觉若有所思地看看舒衷，正巧和他对上眼神，舒衷顿了顿，过来拉季清觉的手。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季清觉肩上披了一件显然不合身的外套，看款式有些简约。

“……季清觉，还有你，关洄，主席，”谢崇山用眼神指出关洄和季清觉二人，“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你们的实验小组，但是我是真的……真的觉得抱歉。”

关洄不屑地嗤笑一声，季清觉反应平平，只是说：“你应该道歉的人也不是我。”

谢崇山沉默片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一样轻声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参与了三期和四期的实验，甚至结业之后，从研究院出来的哨兵向导也有来找到我感恩的。”

“……当然也有没能结业，已经说不出话的孩子们。”他顿时落寞了。

“那次事故后我和组里的人起了争执，实在是觉得没办法继续了，在撤离过程中我悄悄带了组里两个我最看好的孩子出来，把他们抚养长大。”

“我、我是真的意识到错误了，”谢崇山额头抵着桌板，声音有些哽咽。

“……从研究院出来后我找了份教书的工作，伪装掉哨兵的身份。”

“那两个孩子叫我叔叔，哪怕不能出去上学，但只是脱离了研究院的环境也觉得很幸福……”

谢崇山没有孩子，他将手下的0175和0177带出来，把两个从小被养在研究院的孩子带在身边，重新取了名字养了一年多，看着他们对世界胆怯又好奇，便萌生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就在某一个下午，谢崇山刚给孩子上完课回家，哨兵的感官敏锐，他在楼下就察觉到一点动静，仰头看见身体向来不好的谢棋跟着谢午一块趴在阳台的窗口，两个十八岁的孩子受了研究院的太多磨折，完全难以同正常世界十八岁的少年相提并论。

但他们肩并肩趴在阳台的窗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谢崇山自见到那一幕起，心中的愧疚便无限增长。

养在研究院的实验体们从未和外界接触过，谢崇山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们原本也只是十八岁的孩童，正处于人生的花期，甚至只是含苞待放的年纪，不应该经历太多风雨。

“我对他们做了那样的事，我之前在研究院的时候，我……”

他结结巴巴的，年近半百的男人脸上露出生涩的茫然，“我对他们做了那样的事，他们居然一点都不恨我。”

关洄臭着脸骂，“没半夜把你杀了算你命好！”

“你是想说你爱他们，还是愧疚？”季清觉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谢崇山沉吟片刻，忽而捂面苦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抱歉。”

“对他们，对你们……我知道我只是说这些也——”

“谢崇山。”季清觉打断他。

“你带在身边的两个人，应该也有自己的名字吧。”

谢崇山身体一僵。

“你应该不清楚，毕竟你给他们取了新的名字。”

“那他们原来的名字呢？他们自己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