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揽青的眼神冷漠,掐住那人脖颈的手用力一收紧后却放开了。
研究员脱力跪倒在地,呛咳声中没有侥幸,尽是挑衅的笑意。宋揽青二话不说踩上他的肩膀,鞋面压着喉咙。
“你们总算知道不派哨兵来了?”
他的动作与录像带显示的拍卖会走廊上那个哨兵队长的动作类似,研究员向导心里觉得好笑,声音喑哑地回答他。
“派来对付你的哨兵,和耗材有什么区别?”
宋揽青不否认,便又听见那向导开口,“怎么了,在塔里待久了,忘记自己从哪里来的了?”
“从哪?研究院吗?”宋揽青冷冷回复他,不以为然地点了点终端。
“这是很诚挚的邀请,宋揽青——我姑且叫你宋揽青,回到研究院的前途一片光明,你不要站错了边。我们已经——”
“回去,然后被你们关在禁闭室十天半个月都出不来?”
“你现在可不一样了啊,是吧?首席很看好你,也看到了你的未来,你不想造福所有的哨兵向导吗?”
“不会只有你一个人来的,其他人在哪里?”宋揽青俯下身子把向导的侧脸摁在潮湿的地面。
他出勤时候没有带匕首,姿势不太趁手,“还是说你也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只有来挑拨我这一个作用。”
向导的神色一顿,再开口的时候笑意有些勉强,“是我一个人又怎么样?一次、两次,研究院不会给你更多机会的。我只是来给你个忠告……想好与研究院为敌的代价,你以为塔要选谁?宋揽青,别忘记现在的能力是谁给你的……!”
“至少不是你,”终端震动起来,宋揽青回头,看见楼后有几簇火焰朝此处赶来,“你放心,我也不会让关评忠好过的。”
人声脚步声逐渐接近,那向导骤然挣扎起来,被踩在脚下的身体开始抽搐,吐词也变得含糊不清。
“研究院能造出来一个宋揽青,当然也能造出来第二个、第三个……你猜猜到了那个时候,塔会站在哪边……?”
“嗯,”宋揽青看着他被赶来的哨兵们架起,“你也可以让他们来找我,看谁更厉害。”
三五个哨兵挤在巷口,姗姗来迟走在队尾的是没个正形的章延川。宋揽青可见地露出犹豫神色,拜托身边的哨兵把墙边失去意识的小孩也带走。
“看到我就是这幅表情,”章延川没走进巷子里,路过研究员的时候卡着人下巴左右打量,“这人没死吧?还能醒吗?”
“……芯片的程序启动了,醒过来倒是没问题,不知道脑子坏了没有。”
“又是研究院的那个芯片?”
“嗯。”
宋揽青站在原地回他话,长长吐出一口气,握紧的拳头松开,冰凉的手心蒙了一层汗。
“那个小孩你们带去检查一下,最好是抽血化验,他身体里也有芯片,记得处理一下。”
章延川一年多来抓到的这种人没有几十也有十几,很自如地答应下来,宋揽青恍惚又问了一句,“关洄呢?我发信息找的是他。”
“他在休息。”
宋揽青“哦”了一声,神态似乎还是抽离,章延川叫了他名字才把他唤回神。
“之后的事情交给你们处理没问题吧?”他视线盯着犹留有个人形的地面,“我要回塔。”
“随你,”章延川笑了笑,“需要派人送你吗?”
“好……不,不对。”宋揽青狠狠掐了一把掌心,犹如梦中初醒一般反应过来,“我是和其他人一起来的。”
*
纯白色的房间,同样颜色的大门,甚至头顶也是惨白的灯光。
黑发的少年蜷缩着坐在墙角,一整张脸都埋在手臂里,纤细的身躯不可控地颤抖。
发尾间露出的脖颈被锁上颈环,突兀的黑色装置下是电击瘢痕叠加的斑驳伤口,皮肤下已经出现淤血,暗红色布了一大片,像是幼兽挣扎束具被勒出的鲜血。
这里没有时间昼夜的概念,常规实验室和宿舍装有的时钟被刻意拆下了,强光始终照着,不论醒来还是昏厥,这里都永远是白茫茫的一片。生存必须的食物也像是恩赐,不定期地出现在门边。
季清觉之前怀疑他只要醒来就会领到例餐,结果并非如此。
起初没有这么模糊,他天然的直觉还记得时间,也大致知道这是对他篡夺出逃的惩罚——是的,出逃。
在封闭测试后研究院组织了一次全体的考核,而出于各种情况,可能是操纵失误,又或许是电力供应出了问题,研究院内的电子设备失效了一段时间,包括门锁。他窃喜一样地离开房门,同几个不明所以走出隔间的哨兵向导趁着机会往外逃,获得的是理所应当的失败。
体内芯片感应到位置后便配合颈环一起释放电流,等到季清觉清醒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在房间里待了多久。
这几立方米的小小屋子太空,太闷。像是被流放至所有故事的尽头,任凭他呼喊、求救、认错,都收不到回应。
他试过释放精神力,但这里显然设置了阻隔效果,哪怕是使用精神力到浑身虚脱,实验服被冷汗浸透也没有效果。
随后他试图打开那扇门,摘下那个束在脖颈上的东西。世界终于在此给出答案,电流刺激带来的灼烧感自颈部蔓延,意识闪过黑影,时间过去几秒、几分钟、抑或是几个小时,再醒来的时候四周仍然是那个房间。
这个过程循环大概四五次,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是痛苦与昏厥。
然后他不再尝试离开。
这种通过试错总结出的生存经验一直延续到某一天,在他已经学会不抱希望的某一天,那扇门打开了,轻巧又平静,好像过去的挣扎和求饶都像是笑话。
不知何处出现的监控发出声音,而声音的主人是脑海中那个面目模糊的人。
漫长的电流折磨不可避免地对大脑产生影响,在进入此间屋子之前的记忆像是被折叠打包丢进回收站一样了无踪迹。
人生的起点不是温暖的襁褓,而是一间空无一物、只有痛楚与折磨的白屋子。
那声音说:“宋揽青,希望你下次不要再犯。”
宋揽青。
宋揽青反应了半晌,没有更多疑惑地应下,从手臂间抬起的视线停留在门外那道空旷的走廊。
之后的日程乏善可陈,日复一日的测试和实验,研究员们偶尔会叫他053,更多时候是跟着关评忠叫他宋揽青。
那个研究院里最听话的、最厉害的、最有未来的向导。
宋揽青更多时候只是沉默着接下这些评价,然后按照计划表上的那样一次又一次躺上实验台。
躺下后,他的头便正对着实验室的大门。金属门打开又闭合,研究员们走进走出,宋揽青只是看着,目光注视那扇门片刻后又移开。
那也不是“出去”,那扇“门”也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