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不上美好的过去阔别太久,记忆空白的太多,只有痛苦深刻,宋揽青再看到头顶的映照灯时心中又是惶惶一空。
他下意识起身,颈部和四肢却被束缚带绑得动也动不了,口鼻都被氧气面罩盖住,挣扎之间甚至有软管碰到金属机械外壳的声音。
药剂实验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涉及适体反应以及后期观察,所有实验里他最讨厌这个。
药物注入身体,随着血液流动,很快,宋揽青半边身体都发凉失去知觉。
他早已经学会放弃抵抗,却恍惚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那些插在身上的管子变得有生命力,触感变得光滑,像是亲昵的小蛇;擒住手腕的束缚带变成鹰隼的爪子,尖锐的喙部为他梳理额发;耳边犹有莫名其妙的电子音以及猫科动物发出的呼噜声。
然后一切按下加速键,看过的电影弹出制作名单,美味菜肴大火收汁,世界沉寂下来,不知道时间如何流逝,他模糊着视线,忽然看到实验室的门打开。
一个人站在门口,身影高大,几乎像是电影里机械降神桥段会出现的角色。
身影与某个人直直挂钩,琥珀色的圆眼睛虚虚看着,不可置信,呼吸却不可避免变得急促,心中的答案逐渐清晰。
男人站得很远,温柔的声音却太近,好像吐气都吻着耳朵。他说:
“不要怕,季清觉。”
“我带你走。”
幻想的“某个人”真的出现,却像是恶作剧一样给予又收回。
宋揽青突然挣扎起来。
手腕被束缚带勒出狰狞的红痕,盖住鼻息的面罩因他的动作而蒙上一层水汽。冰凉的液体自脸上划过,意识变得模糊,视野都被朦胧侵蚀,他拼尽全力挣扎,咽喉都挤出呜鸣。
可是不论怎么反抗,那个身影消散,打开的大门又合上,冷漠的机器“滴滴”作响。
“……!”
宋揽青骤然惊醒,无声的眼泪淌了满脸,面前是露出一双青绿色眼睛的灰狼。
“……”少年呼吸急促,呆呆地喊了一声“苍耳”。
精神体眼神里满是担忧,它用湿漉漉的鼻尖贴上来,伸出舌头一下又一下地舔着宋揽青的脸。向导不明所以地回了回神,小半张脸都陷在枕头里,被冷汗浸透的制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反应了一会,后知后觉这里是沈昭冕办公室的休息间。
门没有合上,留了一条缝,从昏暗室内能看见外边的光亮,还能隐约听到男人说话的声音。
原本慌乱的心跳因为这点熟悉而慢慢镇静下来,只是眼泪莫名其妙流个不停。
宋揽青坐直身子,苍耳也就换了姿势,两只前脚踩在他大腿上急切舔着眼泪。
哪有舔干净眼泪的说法,这不是越弄越湿吗?宋揽青捧着它的头转了个向,把脸埋在灰狼脖颈的毫毛间吐出一口长气。
他撒娇一样地用灰毛擦掉眼泪,嘟囔地喊了一声“沈昭冕”,自然是除了精神体没人听到。
而后他又像是在徘徊中做了什么决定,小声呢喃了一句。
“季清觉。”
*
在宋揽青脱力一头钻进休息间昏睡的时间里,二队几个和方麓筱在沈昭冕桌边开小会。
沈昭冕把人安置好才从房里出来,对上三个人视线的时候叹了一口气,“行了,怎么回事?不是去重建日值班吗,第一天就累成这样?”
方麓筱最先开口:“遇到了一点特殊情况……”
章延川是和徐麟对接的工作,女人便在这时候紧急补充:“小宋被一个小孩骗走,遇到了研究院的人。”
“不过回联络点的时候状态都还好,没什么不对,回塔路上说回队里还是他主动提的。”
宋揽青来办公室的意愿太强烈,搞得徐麟以为他有什么马上要解决的工作,把人送来二队了却又只见这人和沈昭冕说几句困了,囫囵进了休息间睡觉。
但睡觉干嘛不回宿舍?徐麟看着沈昭冕的脸色,怀疑这两人有点超出常规的情况。
陶循礼来给沈昭冕看材料,能撞上这回事完全是巧合,听到徐麟说完有些警觉,“他怎么能被小孩骗走?”
“具体的就不知道了,章延川只是收到他的消息带着工会去抓人,哪知道具体的来龙去脉?”
倒是方麓筱四处打听到了前因,开始解释,徐麟听完便纳闷:“咱们又不是警察,找不着家长了去找警察啊!”
沈昭冕看了一眼终端上的体温,收回心思,“大概就是奔着他来的——然后呢?我看他没有受伤,研究院的人呢?”
“这事儿没捅大,那人现在应该被带去工会了,”徐麟念叨,“研究院的人特地来找小宋,但是什么也没干,我听说章延川说那巷子里面就他们两个人……哦,还有那个小孩。”
沈昭冕听了几耳朵,打开终端查阅起章延川发来的几条简讯,说“知道了”,多聊了两句就把徐麟和方麓筱送出门,还不忘给宋揽青批了一天的假,理由是“疲劳过度”。
“也不至于这么操心吧,”沈昭冕回到桌边便听到陶循礼打趣,“我还以为你要让徐麟和小方主任旁听一下孤儿院的事。”
他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孤儿院那边不太方便出具体的资料,沈昭冕很理解,转头就用了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让陶循礼黑了孤儿院的老旧信息系统把收养人名单列出来。
“等到真查出什么事再说也来得及。”
陶循礼只是笑,不置可否,“还有意外收获,那公司我查了下关系网,发现他们一年多来一直在资助各种孤儿院,好有良心。”
资料厚厚一沓,大概是几家孤儿院的信息都在上面,沈昭冕翻看了前面几页,视线里忽而撞进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至清?”
“嗯,上次J州的事我留了个心眼,也查了查他——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但是不巧我技术不错,找到了点猫腻。”
“他出了J州有个假身份,倒也不算假,你知道的,他们玩资本那些的手段,这家公司里面有他的股份。”
沈昭冕没说话,只是眼神示意他继续。
“我闲着没事就顺藤摸瓜查下去,发现有他参股的好几家公司都和大大小小的孤儿院有点关系,甚至,大大小小的公司里也不全是医药行业的,还有慈善教育相关的……”陶循礼笑得很无奈,“我总感觉不太对劲,是不是报给伦理会比较好?”
哨兵和向导在一些家底殷实的普通人那边不算什么机密,陈至清和研究院有关系只能算是猜测,哪怕察觉到这人行为诡异,这毕竟是普通人那边的事情。
擅自插手不像回事,反而让伦理会为难。
沈昭冕听了头痛,说:“再看看,有证据了再报上去。”
他若有所思手指点了点材料上年轻男人的照片,又说:“章延川给我发了下午那小孩的照片,你回头看能不能查出来他是哪家的。”
陶循礼应下来,有条不紊继续说:“陈至清那边还要继续查吗?”
“看着点动向,他现在人还在J州吧,那边大概方便他做事。”
“他,”陶循礼忽而一顿,“他最近好像到中心州来了,似乎是什么分公司。”
“什么时候的事?”
“也就一周左右。”
合着他就是跟在他们后面来的中心州,姿态光明正大,一时分不出是愚蠢还是真就磊落。
沈昭冕忽而抬眼看了眼休息间的门,神色微不可察地有所松动,“跟着查吧,有什么情况就告诉我。”
陶循礼没注意到他那点异常,没一会就走了。
沈昭冕在桌前默不作声地坐了会,摸索着终端,脑中还残留着定位坐标移动的痕迹,半晌才拎起委托后勤部买的点心进了休息间。
本以为听到的动静只是幻觉,见一线亮光把小向导晕红的眼尾照亮又愣了愣。他大步坐过去坐在床边,听到宋揽青轻轻喊了声“队长”。
“嗯,醒多久了?”
其实更想问的是怎么哭成这样,偏偏这人若无其事地抱着灰狼,反而像是沈昭冕小题大做,关心则乱。
“听到陶哥的声音,但是没听清说了什么。”宋揽青显然已经过了刚睡醒的懵懂时间,神情却还是乖巧,淡淡地说:“你没关门啊。”
“之前不是说不喜欢关门吗?怎么了?被讲话声音吵醒了?”
房里没开灯,只有办公室里的光照进来,给沈昭冕原本颇具不羁的五官勾了一道边,让他的气质显得安心柔和。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勾起了宋揽青别的渴望。
“哦,”宋揽青说:“没有,我做梦醒的。”
沈昭冕沉默,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将宋揽青的神色描摹一遍,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又问:“今天累着了?”
“还好,”宋揽青垂着眼睛,指尖把苍耳的胸口毛绕成一股,“有遇到研究院的人,还有一个小孩。”
沈昭冕换了个方式问他:“下午回来路上吃东西了吗?”
宋揽青动作一滞,下意识去看沈昭冕,无措的视线与沉默的目光对上,宋揽青很快偏过头坦诚道,“我忘记了。”
徐麟和方麓筱说他回来那会儿状态不错,实际上这人连下午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
沈昭冕没有斥责的意思,把床头柜的糕点递过去,无声叹了口气又耐心问:“那一门心思想着回队里办公室呢?也忘记原因了?”
向导腮帮子里塞着点心,眼底湿漉漉一片,他本人倒是没这副样子招人怜的自觉,摇了摇头,大概也依旧不记得。
吃了糕点又喝了温水,沈昭冕还是沉默陪着,问过几巡身体怎么样,宋揽青都是摇头示意没事。
“那个小孩子怎么样了?”宋揽青按住拱来拱去的苍耳问。
“在工会待了没多久,那边在犹豫是把他送去医院还是送来塔。”
“哦,哦……血检做了吗?”
沈昭冕语重心长叹了口气,“做了,都检查过了——你这么关心别人,没察觉到自己不太对?”
他拿了套新拆的衣服递过来,“做噩梦了?你一直在发抖,也没察觉到?”
宋揽青才恍如梦醒缩了缩肩,喃喃:“有吗?”
他往后背一摸,指尖所及已是潮湿发凉的衣料,这才慢吞吞走进卫生间去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