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州医疗部，病房里挤满了人。

“初步判断两个哨兵是受特殊吸入性药物影响才昏迷，不过昏迷可能也有研究院药剂的原因——徐副队身体之前经研究院改造，对相似药物有特殊反应的可能性很大。”

陶循礼问：“沈昭冕呢？”

医生很无奈，“沈队的图景状况原先就很差，他在去J州之前图景病就已经严重到不允许出外勤的程度。”

“只是他权限太高，医疗部限制不了他，他本人又从来不遵守医嘱。这次的药剂成分复杂，对他紊乱的情况只会加重。”

陶循礼处理好两个哨兵这边送走医生没一会，宋揽青敲门进来了。

他受药剂影响也昏迷了一段时间，但由于吸入剂量比哨兵们小，早上便醒过来了。

病号服套在他身上像是只蒙了层宽大的布，宋揽青眉眼疲惫，恹恹神色下藏着茫然。白皙脖颈上布着触目惊心的伤口，血痂边涂着深色的药剂。

“我还准备去方译则那找你，”陶循礼问，“身体好点了吗？他怎么说的？”

“图景病发作了而已，没关系。”

方译则说他失常主要是受药剂影响，但药剂没有直接注射或是接触皮肤，仅仅是吸入气体，不至于影响这么大，便又怀疑他在发病前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类似的环境和类似的口吻，宋揽青的确想到一些过去，他随口揭过，方译则也就没有细问。

但哪是这么轻飘飘的事，他脸色不太好，陶循礼很贴心地换了个话题，“我记得你之前脖子上也伤过，当时敷了药，今天怎么没敷？”

“之前的药用完了，等会去找方麓筱借一点。”

“他之前总嚷嚷着要把你撬去医疗部，这回知道你受伤，肯定又要着急。”

这话方麓筱和宋揽青提过很多次，早已成为二队几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宋揽青以往都弯着眼睛回绝，这次听到陶循礼打趣也没什么反应，低声说，“不会的。”

也不知道是在回哪一句。

“你别担心，”陶循礼安慰他，“知道情况了就针对治疗，等他们俩醒来就把人关在塔里不让他们出外勤了。”

宋揽青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个哨兵的情况他略有耳闻，徐麟的图景病尚能预约向导中心做精神疏导缓解，那沈昭冕呢？

他对这数字已经有了很深的疑惑，却无法回到过去询问那个过去的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记忆以一间纯白色的屋子为伊始，从前的种种都只像是一个抽象的符号。

据沈昭冕的说法，哨兵那时候因常年的图景紊乱和封闭测试的极端环境几近陷入“井“状态，是自己为他重新搭建起图景，催化了精神体的出现，所以图景中的一草一木才下意识地维护，那头灰狼也任由自己戏弄。

比起说是他救了沈昭冕，宋揽青倒觉得更像是他存放了一部分自己在沈昭冕那里。

记忆，精神力，过去的自己在这里留下痕迹，只是这痕迹顺道救了哨兵而已。

三年多的时间快把那个本就不健全的图景消耗殆尽了，宋揽青情绪冷静下来后估算过，要是沈昭冕不接他出监狱，任由死刑执行，再以这人没遇到自己之前的出勤频率，再怎么样消耗、积压，图景病恶化到今天的情况也还有将近十年的时间。

沈昭冕不是蠢人，不会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一无所知，宋揽青搞不懂他这种情况下还要瞒着图景病症状，同自己一起去J州的原因。

前阵子几人从M州回来，二队忙得天昏地暗也没见他说半句不爽，只是偶尔开大会的时候会给宋揽青写纸条，无意义的文件材料背后是此人寥寥几笔的大作。

其实也就是鬼画符，但宋揽青来了兴趣，在那张纸上画上更多东西，男人便乐呵呵地给他写注解，一个个补充在旁边，猜他画了什么。

那时候为什么不说图景的情况？

他大可以写个情况说明，以治疗图景病的理由申请半退役，此后离开塔，远居在任何一个轻松悠闲的地方。

哪怕没有向导，适应不了向导素，至少有一个清闲日子过。

至少不会以燃烧哨兵的理智和生命为代价继续陪自己调查什么研究院的事。

宋揽青想到这里，心头几乎燃起一股无名火。

沈昭冕会因为他不把身体当回事而生气，而他转头得知这人将自己清醒期限不长的事实藏得好好的，谁也不告诉。

下午的时候，向导中心来了人给徐麟做精神疏导。

二队还有几个同事也来关心，病房里一时有些热闹。

宋揽青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偶尔开口解释两人病因，他神情冷淡，脖颈上缠了一圈绷带，其余人问了几句也就不再打扰。

傍晚的时候陶循礼又来了，队里三个亲历J州意外的人都在医疗部，他来找宋揽青复盘拍卖会的情况，顺便把三队查来的情报整合了要编写报告。

“我查了一下那个陈至清，发现他和论坛也有关系，”陶循礼给他解释，“你们推测在拍卖会上抬价的人是他，不是没有道理。”

“拍卖会之后他有什么行动吗？”

“目前没什么异常举动，不过他是开医药公司的，这方面保密措施有点严。”

“医药公司？“宋揽青低声肯定，“有药剂的话，要做分析也很简单。”

“嗯，不知道那瓶药是什么时候碎掉的，不过专业对口，拿到样本进行研究也不是没可能。”

少年神情有些恍惚，“……我不是说收回来的药。”

陶循礼“嗯？”了一声，宋揽青摇摇头，接着问，“三队那边是怎么说的？”

他对进入房间后的事情记忆很模糊，只记得箱子里的药剂已经破损。等意识清醒时，人已经被带回塔里，接受医疗部的检测。

“你要听原话？”陶循礼扶额，“章延川说咱们队是一倒倒三个，可以去拉去做消消乐主题的NPC。”

“……”

章延川话说得难听，但意外发生后的处理不仅做得滴水不漏，还别有收获。

“虽然出现了破损，但三队回收了药剂，还和拍卖会那边说了一声……讹了一笔钱。”

宋揽青不敢想象这男人的下限，“讹钱？”

“嗯，说因为拍卖会没有审核工作人员，导致有顾客受伤，拍品也出现问题——J州没有塔，当然就没有维护哨兵向导的义务，但是我们是真的有出现顾客异常情况，对吧？况且药剂确实被损坏了。”

宋揽青听得晕晕乎乎，不知道这事儿还能这么解，“是、我打开门的时候玻璃罐就已经碎掉了。”

“虽然手段不太合法。”陶循礼笑得很勉强。

“他让乔欣黑了监控，把监控记录调出来，证实在咱们之前那箱子里的东西已经泄漏了……手段是有点难看，但J州本来就不是什么太光明正大的地方，歪打正着让他讨到公平了。”

宋揽青反应了一会，“我怎么觉得他总是干这种事？”

陶循礼说：“说不定这才是让他去调查研究院的原因。”

大概是一物降一物，宋揽青只好选择尊重。

“破损的原因三队有查出来吗？还有那几个走廊上的人……他们应该有在审讯？”

“审是审了，”陶循礼若有所思，“但那帮人……他们就不是冲着你们来的。”

“三队目前怀疑是他们想试试那些药剂的效果，所以引诱你们进房间。”

陶循礼给宋揽青看了药物的分析报告，“实验室研究的结果就是这样，塔里的人提取了一点成分进行研究，发现的确有向导素的功效。”

宋揽青一下警觉，陶循礼便迅速解释道，“被伦理会叫停了，现在分析报告只有几个队长和少数几个实验室主任有留档。”

塔里有几个实验室对研究院的药剂配比很感兴趣，奈何伦理会最近风头正盛，不允许招募实验体。

不过这帮人大概都不知道这液体并非完全来自研究院，而是方译则根据研究院的材料多次调试后研发出来的改良型。

……只是数量上，实在对不上。

宋揽青看不太懂这些数据，便问陶循礼能不能拍下来。

他传了照片给方译则，陶循礼见他状态不算好，催着他回病房休息，“行了，方译则把你的状况也同步给我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但是也该好好休息。”

少年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偏偏他自己像是没意识到一样摇摇头，“休息不好，”他沉思了一会，辩解道，“我没有在担心，我只是睡不着。”

他难以开口描述令人恐惧的梦境，也不想回到隔壁空无一人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