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他撑不住困意睡过去,醒来后不记得梦到什么,缩在床头发抖,看见大开的玻璃窗才回过神来。
分不清原因,大概是那药剂真的副作用很大,但方译则之前给他注射过类似的,也没见有这么大反应。
宋揽青脑子像是抽了线一样混沌,干脆不想了。陶循礼也放心不下他这状态,干脆问他要不要去向导中心找方麓筱待一会。
“那边好歹24小时都有人在,你在这待,他们俩都睡着……”
他话音刚落,一张病床上的人有了点动静。
两名向导侧目去看,徐麟原本收在被子里的手伸出来一只虚虚比了个“耶”,声音有气无力的。
“哈,醒了。”
宋揽青小声惊呼,“麟姐。”
“……嗯呢。”
陶循礼扶额,叫来护士给她检测情况,宋揽青这下更不愿意走了,坐在病房里听着医生护士对徐麟一通询问,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另一张床上的人。
徐麟经精神疏导后状况好了不少,向导中心来了人给她检查发现无碍,整个哨兵立马出院都行。
宋揽青不太愿意走,徐麟体谅他担心沈昭冕,干脆也就在病房里陪他。
凌晨的时候小向导终于是撑不住睡着了,徐麟本想加个床让他休息,又担心将人吵醒,只好借了个毯子给他搭着。
*
雨雾中的群山朦胧,沈昭冕走近一看才发现只是一块纸板做的假山。
白烟四起,将离开舞台的阶梯藏得隐秘,他走近边缘一看,脚底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分不清是图景病的幻觉还是梦境,近来他看见过类似场景太多次,已经习惯,只是这次舞台对面的灯光太刺目,他一时睁不开眼,视野里只有雪一样的苍白。
他倚着纸板坐下,感受雾气的潮湿,混沌之中忽而传来一个声音。
“……哨兵?”
依旧目不能视。但那声音清脆,指向性太明显。
随即一双手贴上来,像是以往的任何一次的幻境一样撩开他的额发,而那双手的主人小声嘀咕,“从没见过……”
从没见过这么糟糕的图景。
沈昭冕自嘲地哼笑一声,随即又察觉到温度的骤降,他似乎是站起来,垂着脑袋,将冰冷的手捏在手里。
“我不太舒服。”那个幻影喃喃,“有点像……”
像是一个变化莫测的影子,那人的身型扭曲,时而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刘海遮住大半张脸;有时露出冷漠神色,一双眼睛里写满了警惕,而沈昭冕最希望见到的,最念念不忘的笑容,几乎从未出现过。
他牵着那个人的手躲在昏暗潮湿的山洞,洞口被枯草盖住大半,外面是大雨倾盆,时间分不清还是回到几年前还是几个月前,一切混乱不堪。
不知何时点燃的篝火,舔舐伤口的灰狼,湿着眼睛的少年被他抱在怀里,问:“我们是不是之前认识?”
认识与否,真的能代表什么吗。
感受到怀中的人身材缩小,沈昭冕仓皇地想:认识与否,自己都从未能为他做些什么。
雨声滂沱,封闭测试预备结束的长鸣声响起,向导稚嫩的侧脸挂着汗水。
哨兵眼前依旧是一片白光,只看得见少年模糊的五官,而那藏着浓厚好奇心的声音响在耳边。
“真的吗?你去过的地方好多。”
世界折叠、塌陷,变成吹进洞口的暴雨,把两个躲雨的人淋得狼狈。
“我也想看,可惜好像出不去。”
再一次,象征告别的长鸣声响起。少年摸了摸颈侧的监控环,抬头望了一眼雨幕。
不要。
“你现在的图景应该没问题了,我要走了。”
别回去。
向导起身,二人之间的距离便骤然拉远。
岩石碎裂重组成空旷的走廊,头顶是惨白的灯光。
沈昭冕祈求一般伸手去抓,扑了个空。
别去。
宋揽青,别回去。
少年转身往洞口走去,瘦削的身躯消失在雨幕中,最终被一扇合上的金属大门完全盖住。
那扇门不偏不倚朝沈昭冕移来,直到他的视线全数被虚无的白色侵占,哨兵才茫然意识到这完全是一场自我欺瞒的雪。
比初见时高了一些的向导站在雪地里,腿边坐卧着一只半人高的灰狼,见到人便露出一点雀跃的笑容,喊他“队长”。
而他始终站在风暴外。
他远远看着宋揽青,等到浑身被冷风吹得僵硬,耳鸣声与人声混成一体。
然后他说:“对不起。”
环境愈发嘈杂,那人的笑意不变,像是照片上定格的一瞬间,地面以他为中心开始凹陷,底下是漆黑一片的深渊。沈昭冕两步并作一步上前,同向导一齐坠入谷底,然而怀里的人始终不声不响。
漫长而难耐的等待。
宋揽青等了多久?
人声太多、太乱,沈昭冕只感觉自己似乎是平躺在什么地方,意识不算清晰地分辨每个人的声音。
“没办法,匹配度太低啦,找向导说不定是火上浇油。”这是徐麟。
“醒来这队长职务也得卸任了吧,你们二队谁当新领导?我先熟悉一下新同事。”这是章延川。
“器质性问题倒是没有,医生说虽然有图景紊乱的症状,但也没到陷入‘井'的地步……”这是陶循礼。
“陶副队你说话悠着点吧!别这样说啊!”这语气太闹腾,大概是方麓筱。
……宋揽青在哪里?
他睁眼,只看见一片漆黑,思绪有片刻停滞,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随即迅速反应过来。
周围叽叽喳喳的同事见他睁眼先是一顿,马上又接起话。有人惊讶他终于醒了,还有的去叫了医生,问他怎么样。
哨兵沉默着细细分辨声音的主人,忽然开口问。
“宋揽青在哪里?”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沉默不是个好讯号。
他自己尚且因为图景病暂时失明,宋揽青有图景病的旧疾,既然不在房间里,其他人又都不说话,那还能在哪?
半晌没人应答,沈昭冕有点没耐心了,又重复了一遍。
“宋揽青在哪?”
一个清脆的声音将病房的沉默撕扯开,话音微微发颤,带着丝缕的不可置信。
“……沈昭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