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也分不清来意,宋揽青没有和他周旋的打算,准备淡淡回应将人打发走,张口报出那假身份的名字。
“我叫纪洺。”
“很好听的名字啊,是季节的季?”
“……纪念的纪。”宋揽青敛眸回避男人的笑脸,装作整理袖口的手搭上终端,犹豫片刻却又没有别的举动。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男人看他窘迫,低声失笑,“只是看你一个人比较孤单,宴会厅不小,要不要陪你逛逛?我听那边的女士说今天供应的西点还不错。”
宋揽青不明所以,礼貌道了声,“谢谢陈先生,不用了。”
来参加宴会的人除了预备参与拍卖会的还有一些纯粹的社交爱好者,宋揽青几次婉言打发陈至清都没见成效,难免变得冷淡。礼貌的笑容收起来,取而代之是少年由内而外露出的一点疏离清冷。
陈至清原本接近他的目的就不纯,碰了壁反而越挫越勇,话锋一转提起早上的预展。
“可惜没能邀请小纪先生一起欣赏,这次的拍品里有一套品相不错的珠宝,往上追溯似乎历史悠久,背后还有一段血腥残忍的故事。”
这男人自顾自说个没完,宋揽青不搭理他也说得起劲。
向导敛着眼睫无所事事,盯着杯中酒面上落下细小的闪片玩,一时不知道是该埋怨沈昭冕听到这堆乱七八糟的话还没过来救场,还是该埋怨这陌生男人话太多。
徐麟说他这套衣服是香槟色的,刚刚门口的侍应生正巧说这酒是香槟,不过两者颜色似乎区别很大,宋揽青思绪飞到天边,只听见陈至清的一句尾音。
“……虽然是残忍了一点,但是成色实在是漂亮,晶莹剔透的亮青色,不夸张地说,绝对有不少人愿意为那套珠宝一掷千金——哦,说起来,今天还有一件拍品也是类似的颜色,特别到独一无二。”
宋揽青抬眼瞥了他一眼,那男人笑意更甚。
“小纪先生知道哨兵和向导吗?”
“……没听说过。”
“不清楚也是理所应当的,”陈至清和他碰了碰杯壁,玻璃发出尖锐的一声轻响,轻叹着笑,“我也是才听说不久,似乎这类人天生就比普通人的体质更强,哨兵的感官敏锐,向导还能看见一种叫'精神力'的东西……”
其实一般的向导看不见,其他向导或多或少能感应到精神力的状况,宋揽青知道能清晰看见精神力痕迹的向导也就只有自己一个。
他随口问道,“那是什么?”
“更具体的就不清楚了,毕竟这类群体数量太少,似乎又都被严格管制着,消息应该也封锁得很厉害吧。”男人耸耸肩,“不过我很好奇,这种东西流到普通人的世界里,哨兵和向导会不会有什么动作呢?类似小说里写的那种盗窃、潜入之类的?”
宋揽青终于正眼观察起眼前的男人,向导的视线太平静,不像是带有好奇意义的打量,而是漠然的审视。
“抱歉,”少年身上那种冷淡的气质收敛起来,“我读过的书不多,您说的什么'哨兵'什么'向导',我听不太懂……不过您说那件独一无二的拍品,是什么样的?”
男人举杯的动作一顿,话音中的情绪难以分辨,“一份和哨兵向导有关的材料,包含一罐实验药剂,颜色非常漂亮,以我一位朋友的理解,可以说是'最无法替代的残次品'。”
宋揽青的思绪忽而一滞,冷着声音问:“残次品怎么会漂亮?”
“小纪先生还年轻,不太了解一些人的趣味,有的东西就是越不完美才越想占为己有。”
陈至清笑得了然,“实不相瞒,我对那件拍品十分感兴趣,小纪先生如果也有相同趣味,不知道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二楼讨论讨论?”
他前面拖延太多,此时才露出真面目。二楼的装修有问题,陈至清身上疑点重重,宋揽青也不准备孤身犯险。
他按下位置同步,继续拒绝,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沈昭冕的身影。
“不了,我只是随口提起。”
陈至清还不罢休,笑容温和而坚定,“好吧,不过我抓着你说了太久也实在抱歉,不然我带你去吃点点心?”
“不,”这男人太难缠,宋揽青简直要感慨他的毅力,“有人在等我。”
他余光瞥见陈至清故作惊讶的表情,这会便真的开始埋怨沈昭冕的缺席。
他惯于应对哨兵向导,以直白的精神力窥探对方状态,却对普通人束手束脚,不知道如何从这种环境中从容抽身。
而且陈至清这人……
似乎是心愿显灵,还没等陈至清调侃他的拙劣谎言,不远处便走来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走近的脚步略显一丝焦急。
“——纪洺。”
沈昭冕个子高,宋揽青见过的哨兵向导里训练得健壮的不少,唯有此人身上有一种脱离于塔的危险感,但这种微妙的气场又常常被他对自己的温和神态中和掉,变成山林间被草木覆盖的坚石。
陈至清见眼前少年骤然松懈下来,似乎仪态都变得自如,原本冷冰冰的表情也柔软下来,略带了一点嗔昵。
男人极其自然地站在少年身边,处于几乎把香槟色的人护在身后的位置,陈至清愈发觉得有趣,忍俊不禁道,“任先生,我倒是没想到您和小纪先生认识。”
他叫的也是那假身份的名字。
二队的两个人没针对这场景串过词,沈昭冕很简洁地和陈至清打了声招呼,接过宋揽青手中的香槟,率先给二人关系定性。
“他是我弟弟。”
他话音刚落,宋揽青便很配合地喊了声“哥哥”。
两个人的一唱一和太明显,这声“哥哥”喊得乖巧懂事,把人心都叫软,不知道的还以为和刚刚给自己冷眼看的是另一个人。
陈至清难以掩盖轻佻,带着笑意拆穿沈昭冕,“任先生,您要英雄救美也换个像样的借口,人家亲兄弟多少有几分相似,我唐突在先没错,但是您一句‘弟弟’就把小纪先生接走,显得我未免太好打发。”
宋揽青半个身子藏在沈昭冕身后,拽了拽他的衣服后摆,意思是让他自己解释。
沈昭冕脑子里还晃着那个轻飘飘的称呼,开口倒是很从容,“是我看小孩太不用心,让他落单——陈先生是聪明人,我不用多说也能懂我在说什么。”
“您只是对拍品感兴趣的话,我刚刚遇到李先生,他们在谈艺术手稿,我见识短浅只知道投钱,听不懂这些,他们问起来,我就向他们引荐了您。”
陈至清的笑容一顿,继而爽朗笑起来,和沈昭冕手中宋揽青的香槟碰了个杯。
“那要谢谢任先生抬举了。”
男人的视线瞥过沈昭冕,落到眉头微蹙的宋揽青身上,他虚虚抬手一敬,“小纪先生,有机会再见。”
宋揽青偏过头冷眼旁观,只有沈昭冕笑得礼貌,说:“陈先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