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载了心愿的地方，人群往来的地方。

瘦小的向导站在队尾，依照规矩低着头，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四周瞟。

听研究员说似乎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测试，好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检查，因而平时安静的走廊今天格外热闹。

向导哨兵们被随机打乱站成一排，眼看着前面的人逐渐减少，他竟然一点也不紧张。

一定要比的话，测试起码比做实验好。

季清觉手背在身后，无所事事捏着指尖。测试只是偶尔会头晕，实验的反应就可怕多了。

他前些天有一次惊恐醒来，不知道是半夜还是早晨，已经不记得梦见了什么，浑身冷得打颤。

没有实验需求的时候房间就不会开灯，只有一面小窗户透进来走廊上的光。他裹着被褥缩到床脚，矩形灯光把一张小脸照得煞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看见那扇门打开，研究员把他带走抽血检查，发现有轻微的图景排异。

但吃了几次药也就不了了之，研究员们还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至于是否是那个名词，也不太记得了，记忆力从某个时节开始变差，他有在试着习惯这些事。

门口的白大褂拍拍少年单薄的脊背，冲门里说：“首席，你一定得看看这个。”

又是没听过的名字。

季清觉稍稍抬头，见到一圈白大褂中围着一个深红色头发的男人。他的白色实验服下是板正的深色制服，男人面容冷峻，视线只在少年身上停留一瞬。

“他多大了？”

“十四。”

“年纪挺合适，之前反应怎么样？”

“轻微排异，但是检测下来适配度很高，是目前的向导体里接受最良好的。”

男人低低应了一声，一只银白色的雪豹便自他身后钻出来。那精神体几乎半人高，季清觉盯着它的脚步不敢分神，疑心那东西扑上来能完全盖住自己。

好在至少表面上很平和。

雪豹在他胸前嗅嗅，又绕到身后闻了闻，慢条斯理回到男人身边。

“不错。”男人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让他做测试吧。”

这项流程季清觉很熟悉，他走进隔离室内，略微懵懂地看向那个面带笑容的男人，忽然从后脊攀上一阵恶寒。

白色的细线迅速往外编织，精神触须因慌乱而颤抖。

土地上堆起薄薄的霜，细小的雪花飘在空中，少年的视线恍惚，冷汗将后背都浸湿。

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银色的雪豹踏着枯草而来。

测试结束，季清觉一下子脱力跪倒在地，汗珠大颗大颗往下落，胸口像是被冰雪封住一般发闷，整个人犹如被野兽吞食掉一样心有余悸。

交谈声很快盖过他抑制住的喘息，耳鸣的间隙他又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

“……很好、很好，你们是哪个小组？”

此后那群白大褂又说了什么，不记得了。

第二天向导就被带去了更大一些的实验室，听说是另一个区域，器材更先进，药剂带来的副作用也更明显。

往来的研究员们将他视作某种实验成功的象征，却并不像神明那样虔诚对待。

现在他明白一些了，在那个理想狂热而忽略掉道德的研究院里，只允许存在乖乖听话的“053”，和被驯养得冷漠的“宋揽青”，而那种极端的热忱，寄托对象也只是“最有期望的向导”。

至于实验体的想法如何，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

宋揽青到底还是买了几个挂件准备送给朋友们。他虽然自己不太信，但这东西大部分时候也就是图个心安。

他动作很快，回去的路上就挂了一个在车上，金色的挂坠末端系着红绳，晃在中控台上方，他见沈昭冕盯着那小东西出神，特地解释。

“上面雕的是狐狸，说是很有灵气我就买了。”

沈昭冕自然是无所谓形状款式的，是宋揽青送的就喜欢，认可地点点头又问：“你给自己买了吗？”

“我上过香了，就不买了。”

沈昭冕手指在方向盘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我买了个东西给你。”

“是什么？”

宋揽青来了兴趣，半个身子趴到中控台上，便见到沈昭冕手伸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一把小银锁吊在他指节。

“这么小的锁，能锁什么？”

“不是锁门上的，人家管这个叫平安锁。”

宋揽青道谢便接过，捧着那个做工精细的小物件打量，他来回打量，又去终端上查了查，恍然大悟：“这不是送给小孩的吗？”

沈昭冕逗他，“你年纪很大？”

“那岁数也没有这么小吧？”

终端上查出来戴这东西的大多还是襁褓中的婴孩，年纪最大的看样子也都才五六岁，他进研究院的时候都比这年纪大了。这银锁基本都是戴在脖子上，虽然买的这个没挂在银项圈上，但宋揽青对着照片比划了两下，似乎圈自己小腿上才尺寸合适。

沈昭冕送他这个，年龄未免太不匹配。

沈昭冕只看他摇头晃脑不知道又在嘀咕什么，心情颇好地欣赏了一会，状若无意提起：“方麓筱不跟咱们的车走？”

“他说要和医疗部同事掰扯一下到底站他还是站方医生，准备花一整个返程的时间做抗争。”

他说得正经，似乎能感同身受，沈昭冕笑了一会他这副样子，却没发动汽车：“还是坐后面？”

来的时候方麓筱一个人在后排，宋揽青怕万一有高原反应前边两个人顾不上，就陪着坐了后排。方麓筱当时还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感觉像是打扰，宋揽青没太理解。现在人走了，便自然没有继续坐后排的必要。

只是宋揽青正欲开门换位置的时候忽然想起，好像自来到二队起，只要沈昭冕开车，副驾驶就一定是他来坐。而等到徐麟或是陶循礼开车，他便又跟着沈昭冕换到后座上去。

这几乎是自然而然的习惯，他从前却从未细细思考过原因。

而这种他未察觉到就习以为常的事情似乎太多，日常的亲昵、下意识的依赖，宋揽青此前未意识到“喜欢”具体为什么的时候，便已经对这些事接受良好，并乐在其中。

他察觉到自己心思后还是坦荡，并不认为这份喜爱是一时兴起或是见不得人，只是看不清沈昭冕的态度，难免扭捏。

沈昭冕见他没动静，没有强求：“那我们出发了。”

宋揽青说“等一下”，车门很快打开又关上。

他心里犯迷糊，怀疑沈昭冕的意图，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却是滴水不漏的自如，靠着车窗偷偷去看沈昭冕的神色，说：“走吧。”

而那人笑意吟吟，说：“好”。

*

回程不比来时忙碌，从高海拔往低海拔走，身体的负担也逐渐减轻，宋揽青终于得以欣赏沿途的风光。

沈昭冕出发之前就和医疗部打了招呼，说他们要走另一条路，医疗部想跟着可以跟上。宋揽青一开始还以为会有众多人一起在草原边停留休息的场景，只是医疗部似乎没有这个意愿，听到的时候很坚定地选了来时的路。

于是此刻下午的灿阳便只有沈昭冕和宋揽青两人享受。

M州往东接壤的地区是一大片平原，由高山淌下的河流供养，平原上铺满低矮的青草，车窗降下来，空气中都有土壤和草木的清新气味。

宋揽青托着手臂趴在车门上，迎面而来的新风将他刘海都吹得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没注意沈昭冕选的哪条路，反正总不会害自己，他只负责乖乖坐在车上就好。

车一路开，窗外景色一路变化，由裸露的石山变为生着低矮树木的山林，残阳洒在山间的公路上，将世界照成一片橙红色。

天黑下来后，车辆行到一处河边，他眼见着沈昭冕开进一条小岔路，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了看驾驶位。

“今晚就在这边休息整顿一晚。”

“你累了吗？我来开车也可以的。”

沈昭冕笑他怎么一门心思想着回塔：“难得出远门，回去不着急，带你换换心情。之前不是说要带你钓鱼吗？车上有一套渔具，明天可以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