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部到的时候宋揽青正忙着分类物资,他在物资处和急救点之间穿梭,直至被方麓筱叫住才发现已经中午。
“你们来的好早。”宋揽青没放人闲着,顺手就抱给方麓筱两个急救包,“这个要送到那边人聚集的地方去。”
“哦哦!”方麓筱接过就走,迈出去没两步又反应过来,回头瞪了一眼跟上来的宋揽青。
“你是不是和沈队待久了?我一来你就让我干活。”
“医疗部不是来帮忙的吗?”
宋揽青也抱着两个急救包和他一块走,一边有条不紊地发给群众,一边闷闷不乐地说:“方主任,希望你可以认真配合我们二队的工作。”
“宋揽青!你怎么还和我拿乔上了?我又不是不干活!”
宋揽青换着法沟通,说:“辛苦方主任了。”
方麓筱一拳打到棉花上,跟着他搬了好几趟物资才想起来问:“你们这边向导情况怎么样?哨兵呢?诶呀!都怪你一上来就让我帮忙,我刚来就想问的,全被你打乱了!”
“向导那边好像不是很忙,但医疗部来了的话还是轮换一下吧,更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陶哥在负责这边。”
宋揽青没让他的控诉掉在地上,和和气气说:“好嘛,对不起。”
方麓筱也就是装模装样生气,这时候还是拎得清,凑在宋揽青面前哼哼两句又当没事发生一样,在终端上确认了已经有向导去值班便接着和他一起搬物资。
只是宋揽青以往都有一句应一句,虽然话不多,却也不像今天这样沉闷,方麓筱追着问才听懂来龙去脉。
“是很可惜,但是这也是出外勤不得不承担的风险,”方麓筱惋惜,“哨兵虽然体能和身体素质比常人好得多,但是那句话怎么说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风险也就越大。”
“说出来怕你觉得我冷血,不过这种情况我在医疗部已经见得很多,现在只觉得可惜,不会像你这样有这么重的心理负担了。”
宋揽青不愿称之为冷血,只是他近来对于“死亡”有了更新的认知,便无法太当然地接受这件事。
那不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勾选符号,而是鲜血淋漓的、由温热到冰冷、最后平静到令人生怖的告别。
丝毫不见终止的雨幕里,他等到几乎要放弃,才看见那个从死亡边缘回来的身影。
“说句难听的,”方麓筱丧气地嘀咕,“这种事真是见得多就好了,不是麻木,就是……唉,职业病吧。”
方麓筱见过太多因陷入图景紊乱而坠入井的哨兵,不知道多少人这辈子也不能醒来。
毫无清醒预兆的沉眠和彻底的死亡,宋揽青分不清哪个更痛苦,出于私心也不愿意将二者放在一起比较。
“别想了!干活干活!”方麓筱把他拉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想了!”
他这话倒是说得有道理,宋揽青强迫自己不去发散思维,说:“好。”
*
这一忙活就到了傍晚,先是方麓筱跟着宋揽青去各处送东西,后边又是宋揽青被带着去向导们那边打后勤。
下午的时候两人因为活动太剧烈引发了高原反应,只能委屈巴巴坐在帐篷边充当吉祥物。
沈昭冕过来找宋揽青,看着他俩一人抱着一个氧气罐吸,又好笑又无奈,给他们拿了含片叮嘱了几句就又被叫走。
宋揽青真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到了晚上才察觉小腿是有些发软。他这一天走来走去的,提了抱了不少重物,没比昨天在废墟上探查轻松太多。
晚上二队这边似乎没那么忙了,早早围起了篝火,沈昭冕绕了一会才找到蹲在人堆背后的俩向导,还没走近便听到二人叽里咕噜的对话。
“这个好吃,鸡肉味道的。”
“压缩饼干有什么好分味道的?”
“诶呀!我掰给你尝尝,这味道是我和别人换了好几次才换来的,很难得的!”
“好吧。”
“怎么样?”
“嗯嗯……”
“说话啊!”
“你吃了吗?”
“没有,我这不是好不容易换来了嘛?他们都说好吃,给你试试。”
“你尝尝。”这话含含糊糊的。
“……噫。”
随后便是一阵闷闷的笑声,小向导像是阴谋得逞,被方麓筱推了一下手臂也还在笑,瘦削的脊背被裹得圆滚滚的。
看来是心情有好转。
沈昭冕盯着那笑得一颤一颤的背影看了一会,嘴角若有若无也挂有笑意,随手拿了两瓶饮用水走过去。
“你还笑?我特地换了来找你一起吃的,虽然是难吃了点吧。”
宋揽青悠然地小块小块咀嚼:“有吃的就行,我不挑这个。你不吃就给我吧,我这里有原味的,你吃不吃?”
“我已经大彻大悟了,原味和鸡肉味的都一样……”方麓筱也抓起饼干嚼嚼,“条件有限是一方面……你还真是好养活,诶,你们队什么时候撤走?”
“不知道,听队长安排。”
沈昭冕这时候来了,还带了两瓶水,他站在蹲着的两个向导面前跟座山似的,便也蹲下来说话:“大概也就明后天。”
给宋揽青的那瓶水是打开过的,好在方麓筱接过来自己那瓶也没喝,问起沈昭冕这边的情况。
“目前在做伤员清点,哨兵在这地方还是不能多待,这边的救援队也比较理解,剩下的收尾工作不用我们出力。”
他们出发本就耗了点时间,市政这边的搜救行动自地震开始就没断过,在哨兵和向导来之前进度就已经很快。
塔来援助灾区既是援助也是一种态度,所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塔在这些时候从来不会吝啬人员力量。
宋揽青问:“撤队了是回塔吗?”
“嗯。”
“别呀!”方麓筱一下有了精神,“我听说这边有个寺还挺灵的,昨天医疗部听当地人说要去祈福,准备一块去呢。”
“祈福?”
宋揽青疑惑重复了一遍。沈昭冕看他这样子,大概是有想去的念头了,默不作声查了查路线。
“当地人说的,为不幸去世的人祈福,希望下辈子能去个好人家,为受伤的人祈福,祝愿他们后半辈子没什么病痛……之类的吧!”
宋揽青把这一段话翻来覆去念叨,有些惊讶:“还有这种说法?那是谁来帮他们实现愿望?”
“守护神……?”他问题太刁钻,方麓筱吞吞吐吐的,“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不懂啊,这是这边的习俗嘛!你去不去?”
“去吧!”宋揽青这时候想起来沈昭冕在身边了,转头征求似的,“去吗?”
“我在问你!你看沈队干什么?”
“那去吧。”宋揽青没等沈昭冕回复,任方麓筱搭着肩,见到沈昭冕露出没办法的笑容才卖乖一样眨眨眼睛。
凌晨值班的时候宋揽青是怎么样也不肯在帐篷里待着,沈昭冕起身的时候他便哼哼着转醒,从睡袋里伸出一只手拽住哨兵的外套,眼睛还没睁开就先控诉值班又不带他。
于是今晚的火堆边便有两个人和一匹狼守着。
宋揽青小腿疼,走路有些踉跄,他有意想瞒着,生怕暴露了病痛,沈昭冕便不让他跟着方麓筱一块去寺庙。哪知道哨兵对他身体的异常实在是警觉,刚坐下便灼灼盯着,看得宋揽青不好意思,只能装作想念精神体,反复捏着苍耳的尾巴。
这方面沈昭冕不惯着他,从帐篷里拿了一袋东西坐回身边长叹一口气,满心无奈:“今天腿是不是累着了?”
“还好。”
“走路都不稳了。”
“休息一晚上就好了。”
沈昭冕瞥他一眼,慢条斯理把口袋打开:“过来,我看看。”
宋揽青不高兴了,“我明天真的想去那个寺。”
“没说不让你去,”沈昭冕又哄又笑,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小向导慢吞吞挪过来,露出的小腿相比较昨天有些许肿胀,沈昭冕自认没办法,好声好气问:“今天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
“要不明天带你去救援队那边看看。”
“你不是说可以去的吗?”宋揽青瞪圆了眼睛质问。
倒是不严重,沈昭冕左右打量了一会,把按摩油拿出来:“你自己按按。”
“这是什么?”宋揽青往他肩膀边凑近,偏着头看那一小瓶淡橙色的精油,“怎么弄?我不太会。”
“我记得之前给过你一瓶按摩油。”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宋揽青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没说当时压根没用的事,噤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