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冕试探地问:“……那我帮你?”
这与那个旖旎梦境中的说法有些类似,宋揽青的思绪一下回到那个柔软沙发上的幻梦中,神情犹豫,但沈昭冕面色无异。
宋揽青盯着哨兵被火光照得柔和的侧脸,脑中空空应了一声“好吧”。
少年的腿肉柔软,即便是经历过体能训练也没有紧实肌肉的触感,涂了层滑腻的油,便细细闪着光,像是被溪水冲刷洗涤过的软玉。
哨兵体热,手心也炽热滚烫,按着小腿的动作生疏笨拙,宋揽青却觉得那点温度好像自四肢烧到耳尖,浑身都不自在,小声哼哼。
沈昭冕动作一顿,开口时候有些喑哑:“痛了?我轻一点。”
宋揽青怔怔摇头,明知故问地反问,“都是骨折,你不是比我伤得更重吗?为什么没有后遗症?”
他这话没过脑子,问出口便想起来大概是研究院长年以来注射的药剂养成了他这幅身体。恢复较慢,发育也迟缓了一些,作为向导体质与常人比是要强些,真和塔内的其他哨兵和向导比就看不过去了。
沈昭冕自然是知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话音从容:“等之后有空,慢慢把身体养好就行了。”
不知道他说的“之后”又是哪之后,宋揽青没有再问,抱着毯子任人捏了一刻钟的腿。
*
隔日下午的时候收队,医疗部那边只分出一部分人去祈福,二队这边大部分人要回塔,回去就没有那么着急,沈昭冕陪着宋揽青一块去庙里,带队的任务就落到了徐麟头上。
“什么庙?”徐麟靠在车边,把宋揽青拉过来打趣:“你还信这个?”
“祈福嘛,我有点好奇,想去看看。”
今天出了太阳,气温反倒更低,再往寺庙走海拔更高,宋揽青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外边,讲话带着的笑都像是被厚衣服闷住:“麟姐你不去,我可以代你一起祈福。”
“好啊,那谢谢你。”徐麟越看他越欢喜,揽着摸不到弧度的肩膀叮嘱:“反正这会儿去不着急,你自己小心着点!”
她还没念叨几句,就被沈昭冕叫走核对人员信息,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语气平和了一些。
“我听说这个能求平安,是不是?你帮我求个别人的,不用我求我的,名字我等会儿发给你。”
宋揽青应了好,她才真正挥手风风火火地走了。
收队有条不紊,去祈福的总共也就三四辆车,二队更是只有他和沈昭冕两个人去。宋揽青站在车边等人,呼出的白气散在干冷的空气中,他已经不像之前那般觉得这白气新奇,却还是弯着眼睛吸气吐气玩了好一会。
“宋揽青!”方麓筱小跑着过来,神色慌张:“你终端有收到消息吗?”
宋揽青被他的情绪感染,以为是塔里来了紧急消息,点开终端才发现是方译则刚刚来了消息。
[方医生:方麓筱要和你去M州的寺庙祈福?]
[方医生:他高原反应有点严重,那边太高,别带着他。]
宋揽青看看终端,又看看凑到眼前的方麓筱,很疑惑:“方医生不是没来吗,怎么会问到我这里?”
方麓筱恶狠狠地说:“医疗部全都是他的眼线,不知道谁透露情报告诉他了。”
“他怎么不自己劝你?”宋揽青准备当没看见消息,灵光一现,“你又把他屏蔽了?”
“他应得的!”
“没事,车上东西都备着呢,我看你这两天也不严重。”宋揽青眼见着沈昭冕走过来,推了推方麓筱,“你坐我们车还是坐医疗部的车?”
方麓筱很快做了决定,说什么也不肯和医疗部那边坐一块,宋揽青觉得他好玩,把他带上车了。
*
寺庙没有受地震影响,宋揽青难得没有坐副驾驶,跟着方麓筱两个人在后排闲聊,远远地便看见高大的庙宇。
他已经见过高塔的耸立,也见过都市区拥挤的建筑群,北边的森林冷风都干燥,南边的细沙会粘在鞋底久久蹭不干净。只是看见了壮观的寺庙与山体结合,建筑嵌在山里却与裸露的石面结合得尤其自然,还是不免愣神。
方麓筱“咔嚓咔嚓”拍照,宋揽青第一反应却是舍不得,担心照片会耽误此刻的震撼,只用一双眼睛把美景收入眼底。
这里地势陡峭,山路崎岖,车子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在见到寺庙后开到附近。下了车后沈昭冕便自然而然地当起领导人,在终端上确定好集合时间就让大家自由行动了。
寺庙里前来参拜的本地人不少,宋揽青只听他们口中念叨着什么,生怕冒犯,没有凑过去听。
真走到庙门前便更觉得个体的渺小,抬头看不到顶部的形状,锥形的屋顶四面都挂着金像,它体积太大,却不令人觉得害怕,反而是隔了一层金箔的平静。
这里檀香的气息太重,周遭又都是人,宋揽青跟着方麓筱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看过来。
沈昭冕背后是走动模糊的人群,英俊高大的哨兵神情随意,在一众虔诚的面容里很是突出。他漫无目的扫视着四周环境,和宋揽青的视线在嘈杂中对上。
沈昭冕比了个口型,宋揽青没看太清也大概能猜到是在问“怎么了”。
他们隔了有一段距离,向导没穿过人流,只是指指鼻子,又点点耳朵。
沈昭冕笑得放松,摇了摇头,很快把二人之间的距离消减掉,大步走过来环住他的手腕:“怎么不跟着一起去买燃香?”
“有点担心你遇到这种复杂环境会不会不舒服。”
“还好。”
沈昭冕的笑意很深,宋揽青来回看了几眼也没看明白,默默去买香,手腕还被人捏在手里。
点香的地方人很多,已经买好香的方麓筱找了一小块地方等他们。
“你要是有什么想求的呢,就在心里默念,鞠完躬插上香就行。”他讲得头头是道,好像自己很熟练,可惜宋揽青在他旁边就看见了讲解牌,便知道这几句介绍是从哪学的了。
几缕白烟逸散,宋揽青跟着流程闭上眼,脑中却空无一物。
燃香的气息太平静,冷空气凛冽,各种气味错综复杂,耳旁听到的声音也很繁多。
保佑家人平安的呢喃,祝愿万事顺利的长叹,还有对于死亡的哀悼。
那块牌子是说要“诚心”。
宋揽青紧闭着眼,在沉下心思后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沈昭冕。
——恐惧另一个人生命的消逝,害怕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他鞠完躬,默默把香插上,侧头看到左边方麓筱还攥着香,右边沈昭冕不知什么时候也燃了三根,神色平静。
宋揽青猜他大概也不太信,只是跟着年纪小的两个人一块点了而已。
宋揽青没忘记徐麟的愿,等沈昭冕上好香后又点了几根,甚至还特地在默念时阐明,这是好友的愿望,不是因为他太过贪心而祈求的又一份平安。
他闭上眼的样子太安静,似乎让周围都平静下来。沈昭冕知道这第二次是代徐麟求的,表情仍旧有些吃味。
方麓筱不知道是有多少愿要求,插好香后安静了不少,但还是很神气地说他刚刚转了一圈,见到有卖挂饰的,要买回去在他哥面前显摆。
宋揽青跟着他看了几种款式,感觉有些无趣便没有继续陪着,走出人群在一面红墙边找到了孤身一人的沈昭冕。
“队长。”他走过去,原本表情冷淡的沈昭冕便露出一点笑容。
“不买吗?”
“嗯。”
“我还以为你信这个,刚刚看到你点香好像很专心。”
“噢,倒也没有。”宋揽青表情淡淡的,“我只是觉得好奇怪,寺庙和研究院,居然会出现在一个世界上。”
手中还沾染了香灰,宋揽青回想起刚刚沈昭冕弓腰拜香的神色,好像檀香把思绪都蒙蔽住了。
“队长,你刚刚有帮谁求平安吗?”
沈昭冕原本是同他一起仰头看寺庙屋顶,此时偏过头来,和那双澄澈的眼睛对上。
“有。”
“是谁呢?”
“想知道?”
“要我拿我的换吗?”宋揽青知道这种交换秘密的规则,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
“不用,”沈昭冕笑得很随意,“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我认识吗?”
“认识。”
宋揽青和他对视了一会,躲闪般率先撇开视线,“现在不想知道了。”
沈昭冕又看了他一会才接着抬头,看见屋顶上掠过腾飞的苍鹰,碧天上晃过几片云。
今天天气是很好,可惜空气稀薄,微妙的缺氧感让人呼吸不太畅快,情绪也像蒙了一层纱。
沈昭冕说:“你要是什么时候又想知道了,就来问我。”
宋揽青捻着指尖残留的香灰,没有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