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上的草甸很薄，落石滑坡将公路挡了个全，堵住了三五米的路面。

偏偏这是进M州最快的路，由此折转还要开上半天的车。

沈昭冕把苍耳放出来感知山坡状态，又下车检查车队情况，确认没人受伤才组织哨兵去处理障碍物。

“把便携的氧气瓶带在身边，有什么情况就举手示意换人，不舒服马上回车上整顿，”他有条不紊吩咐着，“向导注意好哨兵的状况，陶循礼，你看看和其他队伍能不能联系上，给M州的指挥部说一声，看看最近的车队到哪了，再问问徐麟的进度。”

队里哨兵都有处理应急事务的经验，很快带好工具下车。陶循礼不用他说什么也已经在操纵便捷联络设备。

M州的通讯受地震影响，当地第一时间派出人员对普通群众使用的联络基站展开维修，塔特用的信号暂时受限，一时联络不稳定，他们自进了M州便联系不上塔内的其他同事了。

“医疗部半个小时之前说只差几十公里了，但是他们往北边那块走，和咱们去的不是一个灾区，”陶循礼键盘打得劈里啪啦响，频频摇头。

“不行，信号太差了，要是徐麟那边带了技术搞双向连接就还有可能。”

行动科的技术员不多，一队也就培养两三个出来，徐麟发来的名单上没有二队另一个技术员的名字，沈昭冕应了一声，没有强求，只说“不着急，慢慢试吧”，转身带着精神体也去了滑坡处帮忙。

都说高原反应这事儿看运气，沈昭冕就属于是运气比较好的那类人。

他也是第一次来M州，不适感不如其他哨兵那样明显，但缺氧带来的眩晕依旧存在，与其他同事忙活清理了一会道路就换班去车上休息。

大概换班换了四次，已经可见土堆下原本的公路，灰狼站在被移开的石堆上，忽而跳上跳下的。

沈昭冕理解无果，屏息凝神也没察觉到山野有什么细微的动静，他再一睁眼，顺着精神体眺望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驶来几辆车，定睛一看，正是二队登记的牌号。

徐麟带了几个人下车，后边几辆车上也下来几个身材高大的哨兵，她面色不太好看，一上来先是把M州的灾情说了一遍。

“……还是得快点。”沈昭冕蹙眉，“你们车上还有向导吗？这边几个哨兵状况不太好，我们这边队里的向导也有点累了，换人做一下精神疏导。”

“有啊，我让他们来前边吧，等会走的时候再坐回来——噢对了，小宋也在车上。”

“宋揽青？”沈昭冕离开的步伐一顿，“他怎么来了？在你车上？”

徐麟还没应声，便眼睁睁看他绕了一圈疾步去自己那辆车上，靠在窗边，神色变得柔和。她一下子鸡皮疙瘩都起来，随意聊了几句就去前边看障碍物清理情况了。

沈昭冕把宋揽青安置好，忽略掉伤口边的灼灼视线，给人找了含片喂着。

“我去看看前面的情况，门开着，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叫我，知道吗？”

宋揽青点点头。显然不是有力气说话的样子，沈昭冕回头张望了一眼，见着石堆处理了个大概，把灰狼收回来放到宋揽青身边。

“让它陪会你，后半截你坐我们车，等会到了急救点要是还没好你就跟着医疗部去海拔低点的地方休息，别逞强。”

宋揽青说话瓷声瓷气的：“等会儿就好了。”

沈昭冕没否认他，给人裹好毯子嘱咐了两句就走了。

灰狼钻进向导的毯子，湿漉漉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舔着侧颈，宋揽青晕晕乎乎的，抱着热烘烘的精神体便放下警惕，陷入熟睡。

真正抵达指定的灾区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候的事，后面一小段车程大概是含片发挥作用，宋揽青下车的时候只是有点低烧，行动已经自如。

二队拢共来了二十多个人，哨兵已经带着搜救装备行动了，一些体质较好的向导紧随其后，高原反应有些重的哨兵和向导就留在急救点休息，等待同事回来。

高楼倾倒碎成低矮的砖石土堆，大地裂出狰狞痕迹，干冷空气中肆意飘扬着厚重的灰尘，风一吹就扬起土灰。

哭嚎声同指挥的嚷嚷不断，填挤着本就迟钝的大脑，陶循礼席地而坐，还在试图重建与塔内通讯的联系，宋揽青蹲在他旁边，视线一时有些失去重点。

“受难的哨兵很多吗？”

“工会给这块片区派了将近四十个哨兵，目前找到的只有个位数，”陶循礼平时情绪起伏不大，此时也不免蹙眉担心，“时间越长越是不好救援，这里本身条件就严苛，灾后环境复杂，哨兵哪怕是身体上没受伤，经这么杂乱的环境一影响，精神图景也不会太健康。”

宋揽青点点头，问他要了份废墟的实时地图。

除却移动着的火焰，视野中倒是的确存在沉寂不动的点点白星，但距离太远，宋揽青担心把握不好距离，和陶循礼说了声便起身离开。

消防员、特警、哨兵向导，无数的人群穿梭在废墟残骸中。

宋揽青拿着地图移动，背后背了个铲子，上坡下坡动作不快，这条件下要行动已经有点勉强，他挑着边缘地方走，没走几下就要喘口气休息。

三十多个哨兵被掩埋在石块下，这怎么也不是个小数字，还有不知道多少的平民。陶循礼说这一块是居民区，M州的楼层不高，但地震时是凌晨，正是众人安眠的时候，来不及应急逃生的人数不胜数。

宋揽青此时有些可惜自己看不见一般人的体征了，如果有了这番能力，岂不是遇到这种场景也能有更快的应对方法——

他随即又觉得这想法幼稚，要是真有这能力，拿来换不会发生这些事就好了。

闪烁着点点白焰的世界里，宋揽青取下背后的铁铲。他招呼来几个搜查的消防员，指指地面：“不好意思，这下面有哨兵，可以搭把手吗？”

消防员比他高出半个头，听完便点点头开始行动，宋揽青帮着挖了一会有些头晕反胃，见到废墟下哨兵的手臂，实实在在见到了那簇微弱燃烧的火焰才算安心，对接好便离开，寻找下一个哨兵。

向导在一片废墟上走走停停，遇见身边的救援也搭把手，更多时候还是在寻找，他陆陆续续又找到了好几个哨兵。

直到天色擦黑，大家准备换班救援，宋揽青撑着力气收敛起心思，无奈地往根据地走。

他小范围地释放精神力几乎持续了半个白天，实在是有些说不出的疲倦。远处的据点打起手电，勉强把附近相对平整的区域照亮，宋揽青调试终端模式，小声喘着气踩着光走。

眼看着要跳下一个半人高的断台，他腿上有旧伤，不敢直接下去，打量了一会便准备绕路。

“慢点。”沈昭冕的声音响在前方。

宋揽青抬手，光束便照到男人下巴。

沈昭冕脸上不可避免地有些擦伤，却并不显狠厉，已经降温的夜晚，他工作服的袖口挽至手臂，似乎是整个人还处于工作状态，小臂肌肉线条鼓起，有一种野蛮的理性。

“队长。”宋揽青轻轻说。

沈昭冕应了一声，走近几步接他：“慢点。”

宋揽青见沈昭冕过来便蹲下身子，制服经今天这么一搜救已经布满了灰，他没多考虑地坐在台面上，看见沈昭冕很无奈地笑，朝自己伸出手。

从这角度能看见哨兵的头顶，很新奇。

“下来吧。”

宋揽青小腿晃了晃，把手递过去，同人掌心相贴。

那台子也就一米多高，宋揽青扶着沈昭冕的侧肩，沈昭冕便将他半个身子扛在肩上，搂着膝盖抱了下来。

落地时候也很稳，沈昭冕忙了一天单手抱人也不见脱力，把宋揽青好好地放地上，拍了拍他腰侧的灰尘，问：“今天累了没有？”

这口吻有点像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

宋揽青细算了一下，自己大部分干的还是搜寻的活。他一没力气二体质太差，头两次救人不成差点自己缺氧昏厥过去，再怎么比累也比不上真正开石挖掘的其他人。

“——喂！”宋揽青还没答话，便听见不远处的营地传来呼喊声，徐麟抱着几条保温毯站在帐篷边，“再慢点儿就没吃的了！”

她这话也就是夸张说法，宋揽青钻进帐篷边才发现还有挺多速食产品，二队的人围了两堆篝火，支起几个小锅煮泡面吃。

“咱们来得急，没带高压锅，其他队伍也没多的，这次吃个亏，下回出发之前大家想起来的就都叮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