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都不是什么重要——”

“到底重不重要，不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吧？”

方译则淡淡打断他，“我是搞不太懂你们俩，潜入图景也是他要求的，精神连接也是他想做的，沈昭冕，他干嘛对你这么上心？”

“就因为你是他的哨兵？”

“这个概念和塔里的概念大不一样，他自己不清楚就算了，你呢？”

“你搞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没有？”方译则摘下眼镜冲他轻笑，“我假设你在报恩，先是检测，又是陪护，出了车祸那么大的事也不见你有什么异议。”

“抱着人家滚下山坡——听说你身上有处贯穿伤，得亏你身体好，命大。要是换个人挨了那一下，恐怕没命活到现在。”

“一命换一命也就是这样了，你现在不是人家监护人，那么护着管着，不像是你平时对下属的态度吧？”

他饶有趣味地揣着手，沈昭冕把怀里的人搂紧，半晌才开口。

“……模拟研究院环境的仿制药剂，是有人给你的吧。”

方译则不置可否耸了耸肩。

“我做什么我自己有数，不用你操心，”图景的存在感极强，沈昭冕被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刺得一激灵，问：“这要多久？”

“他说会给你做好防护，你如果相信他的话，应该快了。”

“什么东西，我问的是他。”

方译则哼笑，“他的计划是把你的整个精神图景都找一遍，找得到就醒了呗。”

这都什么跟什么，早知道前阵子就多看着点，少让这小孩乱跑。

沈昭冕“啧”了一声，把向导面上的冷汗抹开。

这场景太过熟悉，他回想起宋揽青先前图景病发作的症状，语气有些藏不住的急躁。

“一直不醒怎么办？”

“你可以把他转入特殊观察室。”方译则挑挑捡捡找出一张宋揽青写个沈昭冕的信。

“他自己说的，如果有发生任何意外，希望你不要生气。”

“然后在保证一切情况可检测的情况下，带他走。”

*

“为什么你还在这里？”宋揽青和面前的灰狼大眼瞪小眼。

图景铺上一层薄薄的雪，风却变得温柔，宋揽青哆嗦着扯了扯身上的斗篷，蹲下去揉搓苍耳的头。

“算了……你认得我，是不是应该也认得我的精神体？”

灰狼苍青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神态专注。

“它是什么样子的，在队长的图景里面吗？”

灰狼的尾巴晃晃，围着宋揽青转了一圈，直往他怀里拱。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亲昵。宋揽青敷衍抱了抱苍耳，起身时候叹出一口气。

不知道现实生活中过去了多久，他在图景里因为失温昏过去几次，被苍耳拱着脖子舔着脸醒过来。

动用精神力查过两轮后他不太甘心，自己又把图景走了一遍，始终没有找到其他精神体的影子。

宋揽青也不是没找过自己的图景，他前阵子总往方译则这跑就是为了这事儿。

雪原的边境已经被扩展好几次，又露出地界边缘湿润的荒野，宋揽青那时候本来还想继续找，却被方译则叫停，说图景破损状况太危险，容易陷入“井”。

他本人并不太当回事。

但陷入“井”后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太多，太麻烦，宋揽青再三权衡，难得遵循了医嘱。

视野中的山林像是进入了另一个季节，向导尽可能地减少落雪对图景本体的影响——沈昭冕的图景状况太糟糕，宋揽青想找回精神体和疏导能力本就还有想救人这一层心思在，更不可能本末倒置害了沈昭冕。

在图景里过去太久，再继续下去恐怕也没有结果。

这里毕竟不是他的图景，哪怕哨兵本人受图景的影响再小，也最好不要再坚持了。

宋揽青回到那个山洞里，篝火状态不错，他将遍布图景的精神力收回来，宛如章鱼触手分离礁石一般，缓缓抽离出哨兵的图景。

意识被遥远的风雪吹散再凝聚，不知多久，宋揽青从寒冷中苏醒，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捂在被子里的手脚冰凉。

□□不比在图景中的意识凝结体自在，他翻身未遂，想支起身子坐直的时候有一只手托住后腰。

“慢点。”

是沈昭冕的声音。

宋揽青抬眼看他，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喉咙因为长期的沉寂而如蒙了一层石子一样疼痛。

“先别说话，”沈昭冕的声音很平静，“你睡了快四天。”

宋揽青眨眨眼睛，移开视线去看手上的输液针。

沈昭冕没有说话，叫来了方译则和其他医护人员，宋揽青被各项机器围着检查的时候他就坐在小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盯着，眉头还是紧蹙。

基本检查做完过去快两个小时，沈昭冕在门外和医生沟通病情，他把苍耳放出来在病房里陪着。

宋揽青嗓子还是痛，捏着灰狼尾巴说不出话。

精神体和他才见过不久，却还是亲亲热热拱上来，把他侧脸和鼻尖都舔湿。

宋揽青躺了太久，实在没力气拒绝，半推半就也就这么由着它黏糊。

向导神色恹恹，被沈昭冕那副不说话的态度弄得提不起劲，本想卖乖糊弄过去，但说不了话，沈昭冕看样子也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宋揽青垂着眼睛看点滴液一点一点输进手背，没一会，沈昭冕进来了，手上拿着几份医疗部文件。

宋揽青偷偷抬眼瞄他，被抓了个正着。

沈昭冕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宋揽青乖乖摇头，顿了顿，指指自己的喉咙，声音沙哑：“痛。”

以往清亮的声音像是滚了层泥沙。

沈昭冕给他倒了杯温水，等他喝完才收了杯子。

病历搁在桌边，宋揽青是有些想看，瞥见病历边自己给沈昭冕写的责任书又开始头疼。

他在那封信上写了自己做这些事情的缘由，为了让沈昭冕安点心，大幅解释了要治好哨兵图景病的意愿。

只是怎么好像起了反作用。

沈昭冕抱着手站在窗边，宋揽青见这人面色不佳，自己反而生了点气，机械性地顺着苍耳背上的毛。

但外表太乖巧，看神情甚至会觉得他似乎在委屈。

沈昭冕那点被压下去的烦躁又冒出点头，难得发了脾气，在病房里来回转了几圈，却还是压着没让自己太大声。

“我是不是告诉你不着急？康复的时候、还有后来在图景的时候——宋揽青，你都听不进去是吧？”

宋揽青垂着眼睛，指尖捻着精神体的毫毛，回答沈昭冕的只有微弱的呼吸。

沈昭冕噎了一句，移开视线不去看他，啧了一声，扯过椅子坐在床前，语气缓和下来又去捂宋揽青的手，像是投降。

“下回要干什么，先和我通个气儿，告诉我一声，行不行？”

“你睡了四天，看，手这么冰——前阵子才养好一点，又在病房住下了。”

“你想把自己的东西找回来，我当然尽全力支持你，你想做什么事有我帮你担着，知不知道？至于其他的，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哪用你个小孩跑前跑后地操心？”

他没自诩是宋揽青的哨兵，搞得宋揽青有点不满。但向导很大度地看看他，捏了捏掌心里塞进来的手指，收起脾气卖乖。

宋揽青还沙哑着嗓子，好可怜：“队长别生我的气。”

“我——”

沈昭冕气不打一处来，长长叹出一口气，把他手握紧，勉强平静情绪后才开口。

“我不该说重话的，是不是？我没生你气，我是气我自己没多关注你的情况，我给你抱歉，好不好？你还病着，我就算要说也得在你好之后心平气和跟你说这些。”

“你想找到自己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拦你，我就是担心你自己的情况，对不起。”

宋揽青眨眨眼睛，不置可否，手指勾了勾沈昭冕的手心，他感受着另一人掌心的温暖，小声说：“但是我也没有找到。”

精神链接失败了，图景也找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