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丝线扩散,飞上枝头,将叶面上每一滴露珠都凝结成冰粒。
白线蔓延至山野树林的各处,深色湿润的土地蒙上一层浅白色的霜。
向导跟在哨兵身后,灰狼踩着二人的脚印踏上枯叶。
宋揽青手指触到垂下来的蔓枝,抓在手里捏了捏,他游戏似的一扯,积在树上的冰珠就落下来,劈里啪啦打在他身上。
“唔。”
“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沈昭冕回头,只听到一点动静。宋揽青站在身后几米的位置朝他招手。
“队长过来。”
沈昭冕遂走回去,和他面对面站着,又问:“怎么了?”
宋揽青又扯了一下,这会只有零星的几颗掉下来,打在沈昭冕肩头。
哨兵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话音含笑:“因为这个?”
“刚刚掉了很多。”
宋揽青仰头看了看,不见开阔白日,只有被树叶遮盖住的零散天空。沈昭冕把二人肩头的冰粒子拍掉,又把宋揽青手掌摊开,擦了擦水渍。
“做精神疏导是什么感觉?”
沈昭冕瞥了他一眼,“你这几天问了好多次。”
“重建图景呢?”
“非要形容吗?有点困难。”
“疏导应该算是一种技能……这个也会被忘掉吗?”
“别老想那么多。”沈昭冕拍拍宋揽青的手心。
四周的草木枯竭状况比宋揽青第一次见的时候更严重,纵使意念控制、精神力的催化,也不见植物有焕发生机的苗头。
“明明是你自己的图景,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宋揽青瞪他,把手抽出来,有些气馁,“我逛了好几圈,一点思路都没有。”
沈昭冕只是失笑,没有将向导同样岌岌可危的图景情况点破。
宋揽青最近是有点过于关心精神疏导的问题了。
他脱离实验体身份,刚刚接触哨兵和向导世界的时候,并不觉得不懂精神疏导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
一般的向导用精神力治愈哨兵,他这个不一般的向导就用精神力镇服哨兵——研究院的要求便是如此。
后来和方麓筱熟识,偶尔也被人邀着去向导中心聊天喝下午茶。白噪音室里的哨兵浮躁不安,向导的精神力汇聚成手掌,将烦杂的精神触须整理妥当,这种事在向导中心常发生,其他人都见怪不怪,唯有宋揽青每一次都盯得用心。
倒也不是非得到不可,只是觉得自己怎么也学不会的东西很新奇。
现在知道了自己曾经会,便不可自拔地想摸索。
与其说是摸索,不如说是想拿回来。
“所以你之前说疏导的阈值被提高,也是因为我?”
沈昭冕没有否认,又说:“别乱想。”
*
章延川后来还是把关洄的联系方式发来。
那账号是塔内的身份ID,宋揽青委托陶循礼查了查,身份认知显示的是空白。
他没有直接联络那个新的账号,而是编辑信息发给了那个单向的对话框。
信息发过去没多久,新账号发来信息。
[cuu:你很警惕啊。]
[cuu:不过这个账号的确是我在用,需要给你证明吗?]
[宋揽青:不用了]
[cuu:听说你最近身体好一些了]
[cuu:我能理解成你愿意信任我了吗?你那时候给我发定位了,确信我会去救你们?]
[宋揽青:你和塔里的人不一样。]
[宋揽青:章延川说你有来看我,谢谢。]
[cuu:你考虑好了?]
[cuu:顺带一提,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也可以分一点信任给章延川。]
[宋揽青:他和工会是一边的?]
[cuu:算和我是一边的。]
[cuu:前阵子缴回一批药剂,我分了一部分,派人拿给方译则做分析了。]
宋揽青打字的手一顿,飞快敲下一句话,关洄回得很快,宋揽青还没来得及看,病房门推开,沈昭冕推着轮椅进来,要带他去做今天的康复。
向导连忙把终端页面关闭,抬头叫了一声“队长”。
沈昭冕纳闷着应了一声,极其自然地把他从病床上抱下来,又给人腿上盖了条毯子,不经意问:“刚刚在干什么?”
“和方麓筱聊天,”宋揽青仰头冲他笑了笑,“听说工会最近找向导中心做交流活动,是不是要开个交流会?”
好像是有这回事,沈昭冕听章延川提起过。
“要去吗?”
“能去看看吗?会有很多向导在。”
哨兵的语气很平静:“你身体好了就去。”
到了康复室,沈昭冕去找医生沟通情况,宋揽青划开终端,看见关洄发来的几条新信息。
[cuu:随时欢迎。]
[cuu:你不想说的话,我会配合你。]
他抿抿唇,给方译则发去消息。
*
潜入沈昭冕的精神图景已经不是问题。那天宋揽青被送到方译则的实验室照常做图景检测,向医生提出了一个问题。
方译则听完沉吟片刻,不太赞同:“在哨兵的图景里找到精神体?老实说,概率不大。”
“你之前说存在这种可能。”
“我是说过,但那是高匹配度的情况,你们俩的数值太低,可能性很小,我不太看好。”
方译则是知道他和沈昭冕图景那点事的,推了推眼镜,“你最近倒是比之前关心,怎么突然问起精神体的事?因为知道自己曾经会?”
“不全是……精神体和精神疏导有直接联系吗?”
“只能说是强相关,毕竟精神体几乎是图景的直接体现——但是没有精神体能不能做精神疏导我也不知道,样本量太少。”
宋揽青视线落在天花板,沉默片刻,忽然提起,“我的身体受研究院的药剂改造的影响很大吗?”
图景存在的异常、疏导能力的丢失、还有多年来都不见踪影的精神体。
方译则没给出准确答案,宋揽青自己也能得出肯定的结果。
他骤然有些无力,问:“如果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研究院的用药环境,再注射类似成分的药剂,是不是会和用塔里的药剂不一样?”
方译则手揣在兜里,只是幽幽地笑:“我可打不过沈昭冕。”
“他为什么要打你?”宋揽青疑惑,“这是我的选择,他管不着。”
“冒昧问一句,你主动提起接受改良药剂的注射,是因为什么?”
方译则说:“找到精神体?学会精神疏导?还是别的。”
脑中闪过零碎片段,宋揽青怔怔盯着头顶:“我不知道。”
“但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拿回来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方译则笑了笑,不置可否,为他连接上装置做图景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