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揽青不常回忆过去。
只有午夜被寒意惊醒,失忆过的大脑恶趣味地露出往事时会想起一些。
他自己记得的事情本就不多,内容又尽是一些枯燥单调的实验流程,偶尔有深刻的画面,也都是无名的实验体在他眼前被处理掉。
威胁警示意味很强,相比现在经历的人情烟火,过往是他咬着牙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记忆被粗暴地切割开,世界的起点是一间纯白的房间,与之陪伴存在的是牢牢锁在咽喉的黑色颈环。
他成为宋揽青太久,再往前追溯,对自我的认知也只到053号实验体。
而那个时隔多年、在陌生地界、由陌生人念出口的名字,像是柔情的鬼魅,将手忙脚乱的灵魂抓住,强行塞回到年幼无措的躯壳里。
季清觉。
太久远,好陌生,不记得那个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关洄声音还有些不稳,宋揽青并不回应他说了什么,自顾自地开口。
“你是研究院的人。”
“你不是么。”
宋揽青死盯着他,关洄便将工会证抛来。
“我没有骗你,我真是工会主席,要是不信,可以拿终端查——别发位置给沈昭冕。”
宋揽青按住终端的手一顿,默默又释放出精神力,关洄“嘶”了一声,扶着额叹气。
工会和塔的数据库独立,终端只有扫描工会证上的芯片后才能载入工会的数据。宋揽青核对证件,草草浏览关洄的履历,他登录在文件上的只有普通的调职经历,宋揽青一目十行,捕捉到关键信息。
“你和沈昭冕是同一期预备队的。”他抬手把工会证砸过去,话音冷漠,“预备队的人可不会进研究院。”
“主席,你来头不小。”
他鲜少讲话如此犀利,像是小兽遇敌应激,弓起脊背,露出獠牙。关洄随意抹掉冷汗笑了笑,手拽住衣领扯至露出锁骨,深色的编号烙印赫然出现在宋揽青眼前——000号。
“这个不陌生吧。”他语气很平静。
“关评忠,你记得吧。”
“我是关评忠的儿子,也是研究院五期实验里第一批用上药的哨兵,不过我失败了,实验效果很差,被他丢去了预备队,这个能接受吗?”
“……”宋揽青这才将他的红发与过往那个男人的红发连接起来。
“我一直在调查研究院的事,手上还有不少研究院的情报,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看到你的真名的吗?还有其他的、哦,我知道你失忆了。”
“说不定我这里有你失忆前的行动记录也说不定。”
宋揽青心脏顿时漏了一拍,强撑出一副警惕的样子,“你找我有什么目的?”
“我其实早就想找你,不过之前时机不凑巧,而且沈昭冕也……”
说到此,二人手上的终端同时震动起来,宋揽青低头看了一眼,是沈昭冕发来的信息,问他在哪。
对面的关洄满不在意地整理好兜帽,比宋揽青更先关闭终端,冷笑了一声。
“今天也不是个说话的好日子,”他递来一张薄卡片,低声道,“这是材料的一部分,沈昭冕假期结束就要回塔,过两天会有个任务找他,那可是你独自行动的好机会啊,是吧?”
“你难道不想报复研究院吗?”
宋揽青死死掐着手心,没接过那张卡片,关洄轻哼一声,凑近将那张薄片轻巧塞进宝石包装袋里。
他垂下来的兜帽几乎擦到宋揽青刘海,距离太近,宋揽青还沉溺在无措的回忆里,一时连精神力都忘记释放。
“季清觉,我会等你的。”
高挑的哨兵语气像是蛊惑,音色却像是冰凉的雪水,他撤步,很快迈出巷子。
宋揽青直到他离开才如梦初醒般地大口呼吸着,皱着眉回复信息。
[队长:你在哪?]
[队长:我来找你?]
[宋揽青:怎么了?]
狭窄的小巷里,向导虚弱地抵着墙,他捏着那张卡片,很轻地“啧“了一声,勉强遏制住眼前的昏黑。
[宋揽青:在排队买吃的,队长有什么想吃的吗?]
[宋揽青:我很快就回来了!]
宋揽青回得乖巧,沈昭冕勉强松下一口气。
刚刚他随口应付完工会副会长,又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章延川拖住聊天,下意识觉得不对,一看时间发现宋揽青出门两个小时有余,心中不安愈发浓烈。
三队在塔内负责追查研究院事故的后续,工会死咬着研究院不放也不知道有多久。
沈昭冕和关洄虽然同过窗,但也只是认识,对此人的印象除了脾气不好就是心眼子多,工会三天两头暗搓搓找宋揽青,多半也是关洄的主意。
而工会阴着找宋揽青,除了提起研究院,还能有什么好事。
章延川见他紧张,调侃他:“人家看三岁小孩儿也就是这么看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昭冕怕打草惊蛇,越看越觉得章延川像是被关洄派来转移自己注意力的,恶狠狠道:“不好意思,当队长的就是这样,操心的多。”
章延川很不屑地笑,“下次轮岗是不是轮到二队三队去A州了?故地重游,提前采访问问你感想如何。”
“能有什么感想,值班而已。”
宋揽青说想去看海,沈昭冕满口答应,心中还是担心起他身体能否受得住,全然不提起自己曾从A州一路流浪漂泊来中心州这件事。
“都在塔外待了那么多天,身体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沈昭冕觉得他好无聊:“他等会就回来,你实在好奇也可以直接问他。”
“那还是下次有幸见吧,我对他可没兴趣。”
章延川乐呵呵指了指嘀嘀作响的终端,“我很忙的,打工去了。”
沈昭冕回到服务台的时候宋揽青已经坐着,面前摆着几盒拆开包装的点心和几个袋子,方麓筱手里拿着半个,表情算不上好看。
“沈队来了,你让他尝尝。”
“队长。”宋揽青仰头叫他,表情平静。
沈昭冕尝了几块,味道只能说是一般,比起宋揽青亲手做的饭菜倒是差远了,他开口评价“还行”时不怎么违心。
*
回临春苑的时候已经天黑。
方译则发来消息,说有空的话可以回塔做注射测试和进入图景的初步工作了,宋揽青果断回复好,转而问沈昭冕什么时候回去。
“可能也就这两天吧。”
“我听说你这几天请假了。”
“嗯,一直攒着没怎么用,这几天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假期里面会收到任务指派吗?”
“一般不会。”
宋揽青脑中回想起关洄说的沈昭冕过两天会出门,头偏向窗外。
“对了,我买了件礼物给你。”
宋揽青状若无事开口,对上沈昭冕灼灼视线,笑得礼貌。
沈昭冕接过袋子的时候顿了顿,随意道:“你上街有遇到奇怪的人吗?”
“什么奇怪的人?”
“……没什么。”沈昭冕笑,“难为你逛街还记得给我买礼物。”
“我一直都记得啊。”宋揽青抱怨似的嘟囔。
沈昭冕拆开包装,宝石自被拿出的那一刻便反射出彩色的光泽,四散光斑点落在二人脸颊,像是碎叶。
亮眼纯粹的青绿色炫彩夺目,沈昭冕一愣,下意识看向宋揽青,小向导神色恹恹的,眉眼间却不乏一些骄矜。
“我选了好久。”
宝石清澈透亮,点点碎光落在宋揽青金棕色琥珀一样澄澈的眼底。
青色的。
沈昭冕愣愣地说:“辛苦,我很喜欢,很好看。”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机会能戴,但是这个颜色我感觉有点像苍耳眼睛的颜色,银色的装饰和你很合适。”
原来是因为精神体。
沈昭冕打消一些这宝石和宋揽青名字契合的念头,将宝石妥帖收好,又说了一声“谢谢。”
*
假期的尾巴,两个人偶尔上街买点家具,又购入了一些花草,宋揽青想到露台上的千鸟草开花,扯着沈昭冕袖子问能不能多买几盆带回去给那盆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