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揽青和他告别,回到宿舍左翻右翻,将迄今为止沈昭冕送的东西都装在一个大箱子里收好。
数不清的录像带、稀奇古怪一看就是拿来哄小孩的玩具、他念叨过几次没想到真的能被沈昭冕找到的典藏版实体书、还有太多零零碎碎的小礼物。
宋揽青一个一个清点出来,连这些小东西到手的大概日子都记得。
他翻翻找找,把那盘录有孤儿院摇篮曲原版的录像带放在盒子最上面。
沈昭冕每次不带他出任务回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些礼物,像是给家猫在外打猎的饲主。
物件中没什么价值连城的奢侈品,但比起那些,宋揽青更喜欢眼前这一堆自己拿到手会上下研究的新奇玩意儿。
他自己的宿舍布置比沈昭冕的更具有个人特色。
房间四处摆放着显眼的花草,电视上放着放映到一半的烂片,水槽里放着新买的彩色瓷盘。
温度也比沈昭冕宿舍更适宜他的习惯,房间里像是被暖气烘得围了一层结界,比沈昭冕那间乍然取暖的房子要暖和太多。
四周尽是他熟悉又依赖的事物,宋揽青抱着半人高的盒子沉默许久,有点想念苍耳的温度。而等他收拾好物品躺上床,这种想念就变得更为明显。
明明同样是宽大的、松软的床,为何沈昭冕住处的就要更令人难以割舍一些,宋揽青暂时没想出来原因。
*
被宋揽青想念的床上正被它真正的主人占着,沈昭冕靠坐在床头,一刻不停地回复终端消息。
宋揽青这阵子因为身体问题一直养在塔里,他在塔里受限程度不高,哪都能去,就是出基地太麻烦,明面上得时时刻刻受沈昭冕管着,同沈昭冕一块行动。
沈昭冕外出申请写到一半,文中叙述宋揽青近况时,忽感窗外一阵狂风大作。
窗帘被晚风吹得高高扬起,将卧室切割开,屋内热烘烘的余温都被吹散。
哨兵并不在意,继续撰写申请,然而再一次,像是狂风暴雨拍打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一串巨响,窗前的地板被淋湿一大块,亮晶晶反着月光。
沈昭冕终于起身,银白色的月光只照亮了床边一小块地板,他走过去关窗,却触碰到被暖气吹得发热、紧闭着的玻璃,窗外的夜晚晴朗,月色清澈明亮,地板洁净干燥,没有水痕。
他没有犹豫,习以为常点了一只烟,凉到发苦的药味随着烟雾侵入喉腔,直至吐出一口长气,才将现实与拟真的幻觉区分开来。
他因图景病诱发的幻觉愈发严重,有时是荒诞夸张的戏剧,有时是在某个角落看见不该出现的身影,更多时候是像现在这样,只对现实做一些无伤大雅的扭曲,像是勾起人注意,等他慢吞吞触碰到现实才露出狞笑,算是恶趣味的阴谋得逞。
沈昭冕自有一套应对法,熟练地将烟燃尽,在帘前思考片刻,还是将窗户打开,屋里最后一点暖意散开,供人小憩的温馨也消失殆尽。
房间的温度很快降下来,沈昭冕利落收拾好自己躺上床,鼻尖却在枕头上嗅到一点陌生的气味。
哨兵感官灵敏,沈昭冕怎么也不会闻错,这种香味从未出现在自己宿舍。
联想到香味的可能性,他一时有些耳热,将枕头翻了一面睡,花香味被掩埋住,然而收敛不到半晌,又像是轻柔的钩子一样往沈昭冕脑子里钻,挠人神经。
饵料新鲜,自然有人上钩。
沈昭冕向来入睡困难,今天伴着香意,竟然也很快陷入梦境。
他许久没见到自己的精神图景。
四周雾气弥漫,雨点自高层林间坠落,滴答在脚边。
苍耳从灌木中钻出来,沾了一身雨水,尾巴丧气地垂着,它扑上来嗅了嗅沈昭冕的气味,围着转了好几圈,又沿着沈昭冕的脚步来回走动,很委屈地嚎叫了一声。
它认人太分明,沈昭冕自顾自往树林深处走去。
苍耳在原地徘徊几圈,还是嗅着点橙花味道,跟在沈昭冕屁股后面走。
他是很久没来,但图景毕竟是自己的东西,找到想去的地方不算难事。
林中树木生得茂密,高耸遮云,分明是将天空都遮盖住的昏暗,林间却不知从何处滴滴答答一直落着雨点,时而下得磅礴,一人一精神体淋得狼狈,动作却不见减缓。
灌木、密林、迷蒙的视线边缘,沈昭冕通通视作无物,脚步稳健地往上走。
他穿过草丛的动作堪称熟练,绕过密密麻麻的矮林,终于抵达一处略显开阔的平台。
周围都围着半人高的草,只有这处像是被踏平了一般,留出供一人行走的小径,小道的尽头是一窟山洞,很隐蔽,洞口被垂下来的枯草遮住大半,仔细观察,山洞四周的植物也了无生机,恹恹垂着头。
一直无精打采的苍耳不知为何兴奋起来,四只爪子踩着绿植就往山洞里钻,发出亲昵黏人的“嘤嘤”声。
沈昭冕心中诧异,随后猛地意识到什么,大步向前迈去。
山洞里昏暗,大雨将视线都晃得模糊,枯黄草木遮盖下,沈昭冕视线探入洞中——只看到一抹亮眼的白色。
有可能出现在那里的只有一个人。
沈昭冕一时欣喜、悲伤,来不及开口,下一秒,梦境骤然中断。
哨兵的五感慢慢苏醒,他晃神才意识到虚假,大口喘着气,视野由昏黑缓慢变得清晰。
他虚虚眨了眨眼,身边似乎同样置放着一个虚幻潮湿的梦境。
温热的、散发出淡淡陌生香气、睁着一双小兽般眼睛的向导,同他睡在一侧。
浅棕色的瞳孔不知为何亮得耀眼,像是包裹小虫尸体的琥珀,鲜艳透亮,又像是裹着花蜜一样的糖果,腻得人心软。
那琥珀般的眼睛里干干净净,只映着一个因幻梦而失神的沈昭冕。
琥珀眼睛盯了他半晌,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那弧度都像蒙了层糖纸,玲珑可爱,脆生生地喊:“队长。”
少年清亮的声音只留下个尾巴,沈昭冕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终于醒来。
冰冷的卧室里一时只剩节奏凌乱的呼吸声,他盯着空白的天花板许久,将面上的冷汗拂去,无奈将沾染少年香气的枕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自己去书房,打开终端继续撰写外出申请。
后半夜再未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