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的话要说。”
宋揽青应声的样子堪称温顺,沈昭冕却多希望他此时说点俏皮话,或是发点小脾气。
宋揽青很能忍痛。
处理伤口的全程他都是一副沉默的乖巧模样,没怎么出声。
沈昭冕真把他颈上的通讯器摘下来时,他也只是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眼睫轻轻颤着。
伤得有点重,竖着的伤口分布在脖颈前后,细嫩皮肤被抓得不成样子,沈昭冕看着心都发颤。
正式包扎不方便,只能在车上简单处理一下。
哨兵拿纱布缠了几圈,样子是不太好看,但宋揽青困得不行,已经靠在他肩头想睡过去。
“等一下。”
沈昭冕不知道说了第几遍“等一下”,宋揽青眼睛都睁不开,只用鼻音“嗯”了一句,权当自己在听。
宋揽青坐沈昭冕腿上,头很自然地就埋在他颈窝里,摘完通讯器就又把手环在沈昭冕脖子上,一副依赖得不行的样子。
“脸转过来,擦一下。”
宋揽青磨磨蹭蹭地把脸转出来,沈昭冕拿湿纸巾将就着给他抹了几下,多少把陌生的血迹和灰尘擦干净了。
“好了,睡吧。”
宋揽青眼睛已经合上,朦胧的天空中传来轻轻一句低语,他这时候一向很听话,任由自己陷入沉眠。
他几乎没有不做梦的睡眠时段。而梦到的场景多半单调统一,永远是风霜不见停歇的雪原。
研究院不会有实验体和他讨论梦境,偶尔有研究员和他说话,听他提起雪景,也总是兴高采烈的,好像寒冷和无措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
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他因此有了“宋揽青”这个名字。
虽然与雪原毫无关系,但是是首席取的,是其他实验体都没有的“殊荣”,大概是对他寄予厚望。
这次从梦境中睁开眼,看到的也依旧是飘着雪花的灰白色天空。
宋揽青仰面躺着,呼气吐气没有看到白色的雾,他已经习惯,但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如果梦里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折,他大部分时候不会突然醒来,只是在雪里躺着,直到天亮被闹钟叫醒。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和苍耳睡在一起那回,比如现在。
身上裹着的毯子很暖和,他蜷缩着,明明还陷在雪里,呼吸间却嗅到了春天草木的清香,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酝酿出陌生的归属感。
宋揽青睡得沉静,醒着的沈昭冕在接受信息轰炸。
宋揽青当时脚步虚晃着从楼梯上摔下来,沈昭冕慌得心脏都快停掉,一抱在怀里就后怕得不敢撒手,哪怕知道人听不见,也执拗地凑在耳边哄着,说“别怕”。
小向导同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一样发着抖,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沈昭冕只顾着把人安抚下来,一下子什么思路都断了,等二队其他同事来了商量怎么处理,才勉强打起精神布置任务。
车上逐渐安静下来,沈昭冕想着怎么样也都还是躺着睡才舒服,刚想把人手放下来,宋揽青反而发脾气似的哼哼两声,他就半推半就继续抱着。
小孩脸上不是一般的烫,多半是情绪起伏太大,又套着湿衣服,刚刚在工作场合都伪装得像样,一落到安心地方温度就渐渐烧起来。
沈昭冕翻箱倒柜,怀里还抱着个睡着了的向导,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医药箱里找出来退烧贴,轻轻给人贴在头上。
他再着急,毕竟有任务在身,哪怕是三队来了人也得做好交接才走。
章延川不知道什么情况,打了个通讯过来,沈昭冕眼疾手快给挂了,发了条信息过去说不方便。
[章(私):你能有什么不方便?]
[章(私):录音听到了,挺凶的啊,你不是说他可乖了。]
[2s:对研究院的人要有什么好脸色,他平时挺乖的。]
[章(私):和我玩诈骗?我们队里又不缺向导。]
[2s:有人缺。]
[章(私):……[动画表情:微笑]]
[章(私):你在这讽刺我?]
他指桑骂槐抱怨工会提出要宋揽青来,章延川莫名其妙对号入座。
[章(私):服了,那小孩不是受伤了吗,你们还不走?]
[2s:那就麻烦你工作效率高一点。]
[2s:有这个时间和我聊八卦不如去查现场。]
[章(私):我听小陶说你一路抱着他的,伤成这样,楼上那几个不都被他打趴下了吗。]
沈昭冕打字的手一顿,轻飘飘发了句。
[2s:工会那边要过来,你留意着点吧。]
沈昭冕惯会借力打力转移话题,他这句话发出去,章延川果然没再回消息。
这次把任务情报分享给宋揽青问要不要来,讨得人一身伤,沈昭冕表面上还维持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多少有点责怪自己。
再过了不到半个小时,陶循礼和其他二队的同事都一块下来了。
雨下得声势浩大,陶循礼上车的时候正想发作抱怨两句,一转头看见宋揽青脸蛋通红睡着,话又堵在嗓子里。
回塔路上,陶循礼车开得很稳,只是眼神不时往后瞟去,不带审视地打量二人。
沈昭冕还在回章延川的消息,三队长在终端里痛心疾首指责沈昭冕又拿工会框人,说他问了一圈都没打听到工会要来的消息,甚至工会那组核对完工作就早早解散。
工会是比较激进、紧咬不放,但也还没张狂到这么明确的指向都要来掺一脚的程度。章延川想找工会炫耀工作成果心切,倒让沈昭冕占了上风。
[章(私):阁楼房间有精神力的单向屏蔽层,大概就是只出不进吧,估计是研究院内部建材,我之前还没见过,这玩意挺奇妙的。]
[章(私):你说之前整栋楼都有精神力覆盖住,应该就是那个机器弄的。]
这也是刚刚宋揽青提起过的事情,沈昭冕并不意外。
[章(私):小乔一上去查,发现这家伙居然藏了远程控制炸弹?不过很老了,得电力发动,还好断电了。]
沈昭冕闻言,垂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宋揽青。
[章(私):这次材料恐怕不好办。]
章延川又扯到一些其他话题,沈昭冕没继续看。
工会那边发来消息,说近期可能组织被干扰的居民进行一次集体疏导,问沈昭冕能不能请宋揽青过去。
宋揽青本来就不会疏导,沈昭冕正好借着他受伤的由头给拒绝了,对面沉默片刻,发来一大串慰问信息,甚至还提议改天去医疗部拜访。
好大阵仗,沈昭冕只说等宋揽青醒了再提,没明确表态。
宋揽青回基地时依旧在发烧,叫也叫不醒,沈昭冕有些着急,不敢松懈,立刻带人去医疗部塔楼做详细检查。
先前在车上还揽着沈昭冕的脖子睡得不肯放手,后面倒像是失去意识,任由人抱来抱去,检查、包扎、输液,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们下午到的医疗部,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已经是傍晚。
病床上的人双眼紧闭着,脖颈处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缠着一圈一圈的绷带。
沈昭冕给他换了身衣服,病号服格外宽大,正面躺着便露出锁骨侧下方的实验编码。
安排病房的时候宋揽青已经温度降下来,天黑后又断断续续地起烧。
沈昭冕明知道监测仪开着,还是放不下心,一直留在房间里面,却也没开灯,好几次把进来检查的护士吓了一跳。
他坐在病床里的小沙发上看材料,把烂尾楼里那段音频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
没过多久上天台快速抽了支烟,又放心不下,怕宋揽青要是醒来没人在身边,着急忙慌回到病房,看见的还是睡着的小向导。
深夜时候护士查房,给他找了张支架床来,沈昭冕连声道谢,真躺下来后半晌没酝酿出困意,坐起来借着月色去看宋揽青的侧脸。
回到医疗部后,宋揽青那张秀气的脸自然已经被清理干净,骇人伤口也被遮住。
宋揽青睡得平静又祥和,呼吸声几乎没有,沈昭冕心里莫名发怵,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人胸腔的轻微起伏才算安心。
宋揽青露出一只手在外边输液,点滴速度被沈昭冕调过,护士勒令不准再调低,他才作罢。
无色的液体顺着管道注入瓷白的手,沈昭冕垂着头用视线描摹了几遍,很轻地将手微微盖住宋揽青的手背。
那只手凉得吓人。
除却发烧这样的特殊情况,沈昭冕印象里为数不多的几次肢体接触,宋揽青身上都是冰冰凉凉的。
小向导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宿舍空调温度总是打得很高,出外勤也习惯性穿厚一点,即便如此,也总是冷得发颤。
沈昭冕总想着带他来医疗部做个全面检查,刚刚一通检测下来,各项指标却都正常。
宋揽青个子比沈昭冕小了一大截,手自然也比沈昭冕小。沈昭冕给他捂了会手背,像是想到什么,把他掌心转出来,检查手指上的伤口。
那实在是很小的一道划伤,沈昭冕当时注意到的时候左思右想,没有在任务现场告诫宋揽青不要伤害自己的身体。疤痕像一条小虫爬在指尖,比这更血腥的伤口藏在纱布和衣料下面。
沈昭冕见过的伤疤太多,自己身上的也数不胜数,却偏偏在宋揽青这儿放不下,替人发愁,又替人疼痛,转头还要责怪自己来得太迟,没把人保护好。
他很长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将宋揽青手指包在手里捂着,不时又摸摸额头检查温度,几乎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午后,宋揽青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他偶尔哼哼,但叫不醒。
徐麟和陶循礼都来看过,二队也有人来拜访,甚至汤集一大清早也来过,但沈昭冕没给什么热情态度,其他几人没坐多久就走了,除了徐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