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不对。”
她占着沈昭冕的位置,上半身伏在床边坐了一会,“之前裴羽也总这样,经常睡不醒。”
塔内目前唯一确定已经陷入“井”状态的向导……
沈昭冕想起前二队长的诊断报告有些头疼,他早就想过这个可能性。
小向导每次做完图景修复都小声说困,沈昭冕只当消耗精神力太多,从来没往图景病那方面想。
甚至昨天车上都还好好的,宋揽青坐在他怀里,轻声细语地嫌弃章延川话太多,终端滴滴响有点吵。
怎么发个烧睡一觉就叫不醒了?
“我可不是咒小宋啊,就是有点太像了!还都是研究院出来的向导,怎么想怎么不对。”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研究院那会之后她也说困,结果一睡就……诶,我听陶循礼说你们这次有碰到研究院的人是不是?会不会又是他们做了什么手脚?”
“——你能不能小声点?”
“要是我说话声音能把小宋吵醒,你至于这么着急吗?”
沈昭冕不说话了。
徐麟瞪了他一眼,讲话音量还是减小:“你怎么不叫方译则来?”
裴羽陷入“井”状态后,方译则也一直在跟进研究,徐麟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说到治疗向导,第一个还是想到他。
“我叫了,他说他做完裴队日常检查就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徐麟没再发作,抱着手坐在床边犯愁。
“怎么出个任务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我可不觉得研究院那帮人敢对他这么下手。”
“哪怕是实验体那也是个不得了的实验体,不得当宝贝似的供着?但他脖子上那几道总不能是自己抓的吧?”
沈昭冕沉默片刻,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你今天没派任务?能不能少说两句。”
徐麟知道他担心得不行,很大度地没和他计较,转而捏着宋揽青的手又嘀咕起来。
“过半个月不到就是你生日,沈昭冕老和我们提起来,还叫我们几个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知道吗?快点醒过来,等养好伤了,过几天叫沈昭冕带你出去玩。”
“你也可以跟着我,我带你玩,我上次又买了几件衣服,感觉很适合你。”
她本就把宋揽青这个后辈同事当弟弟看,宋揽青又出现和裴羽类似的情况,她多少还是放心不下。
不过沈昭冕对她这种朝昏迷病人自言自语的行为理解不能,默默倚在窗边看终端,内容是一些向导图景病治疗的案例。
沈昭冕前二十多年的人生曲折,没系统性上过学读过书,对自己的身体也算不上用心,颇有任其自生自灭的态度。
接到宋揽青,知道具体状况后,才像好学的优等生一样问东问西,找来各类图景修复和图景病的书,甚至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明明医生的活有人干,他绝对称不上精通,但就是想多看一些。
沈昭冕越想越烦躁,拍了拍徐麟的肩膀。
“我去楼顶抽支烟,很快下来。”
“又抽?医疗部催你治疗都催到我这来了,你庆幸小宋没收到消息吧,要是他叫你去我看你去不去。”
“你没告诉他吧?”
“我是没说,但保不齐医疗部那帮人找上来,你再这样瞒着不是办法,我看小宋迟早也要知道。”
“……我的事不用他操心。”
徐麟听了就火大:“什么叫不用他操心?他明明天天跟在你身边,还隔三差五和我打听你的消息,你把人接回来了当外人?”
“我不是把他当外人,我就是……”
沈昭冕低声骂了一句,有些无力地说:“我之前的事他要想问,你怎么说都行,就这件事不行。麟姐,帮我瞒着,好吗。“
沈昭冕入队时比徐麟年纪小,同队这么多年也没听他喊过几句这个称呼。
徐麟心软,又气又沮丧,闷闷不乐,“算了,你自己身体什么状况你自己清楚,我懒得和你辩这个。”
“回头有机会我会和他说的。”
徐麟看他那副样子就心烦,摆手赶人走。
沈昭冕转身上楼顶,深深吸了一口烟,前两天大雨过后,空气都清新很多,烟雾模糊一瞬视线,散在风里。
昨夜他原本梳理着宋揽青的档案资料,字词翻动之间,时间流逝。
他再抬头时,看见床上坐着的是乖乖垂着眼睛,衣衫凌乱,脖子上冒着血的宋揽青。
那个宋揽青感知到他的视线,柔软又局促地露出个笑容,松松地握着他的手,开口却带了点委屈。
“队长。“
“我有点痛。“
他要是能怪自己来得迟都好。偏偏是露出这种乖巧的表情,沈昭冕像是被抽了神,掐着自己手腕清醒过来。
床上的人病号服宽大干净,闭眼睡得宁静,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出去抽了几支烟回来,宋揽青依旧睡得稳当。
*
宋揽青做了很长的一个梦。值得庆祝的是,他第一次梦见了并非雪原的景色。
这个世界梦幻、安详,平和到只有轻风吹过的土地上,宋揽青仰面躺着,听见身下种子萌动的声音。
这里空旷,却不孤独寂寞,他像是住在一个小型的生态箱里。
太阳晒得人懒洋洋,酝酿出一点困意,诱惑人一睡不醒。
暖意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宋揽青睡眼惺忪,听见不远处风雪席卷而来,撞上无色无形的墙壁,呼呼作响。
他问自己:“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复。
潜意识中莫名出现一团毛茸茸的生物,湿润的鼻尖凑上来,嗅舔着他的脸。
宋揽青被它逗得发笑,眼睛被迅速变色的天象晃得睁不开,看不清小东西的正脸,他伸手一抓,却捞了个空。
“苍耳?”
依旧没有回复。
瞬息之间,天色变得苍白阴暗,寒冷从指尖入侵,再熟悉不过的雪堆将他掩埋起来。冷空气灌入鼻腔,带着血液的猩甜气味。
喉间发痒,侧颈刺痛,宋揽青视线分散又聚焦,再一眨眼看到的是空白的天花板。
他不由自主有个挣扎的动作,手心却被某人牵住。
宋揽青意识还不太清晰,身体已经开始戒备,他下意识想释放精神力,又看到那人面容的一瞬间,神情和身体都变得柔软。
“醒了?”
“……队长。”
“嗯,我在呢,快两天没说话了,不着急。”
宋揽青声音沙哑,沈昭冕握着他手心,叹气都像透着怜惜。
外面天色接近傍晚,宋揽青脑子重新开机了一下,沈昭冕问有没有哪不舒服,他懵懂摇摇头;沈昭冕又问要不要坐起来,他不知联想到什么,很果断地点了点头。
然后沈昭冕帮他把病床摇起来了。
宋揽青是坐起来了,只是表情不太好看。
毫不知情的二队长按了按传呼铃,又接了杯热水回来。
宋揽青看他走来走去,头还是晕晕的,虚虚捏了捏尚存另一人体温的手心。
玻璃杯的温度不比沈昭冕的体温低,只是手感不好。宋揽青默默喝完小半杯水,打了个哈欠。
沈昭冕坐回床前,两只手都忙着发消息,他没一会又凑过来摸摸宋揽青的额头,自言自语:“没发烧了。”
宋揽青任凭沈昭冕检查,从衣袖下边看,沈昭冕额发比平时要凌乱一些,神情也更憔悴,眼下乌黑很明显,袖口边药物清凉刺鼻的味道很重。
宋揽青不自觉眯了眯眼睛,沈昭冕动作一顿,很快坐回去。
护士走进来开灯替他换药,说可以取下纱布了,要透气,宋揽青也乖乖点头。
有护士在的全程,沈昭冕都一言不发,他还在回复终端,只是把外套脱下来了。
护士又叮嘱了几句伤口护理,不过话是对着沈昭冕说的,他一一记下,没和宋揽青有更多视线接触。护士走了,沈昭冕才坐回来给他理了理衣领,说话很轻。
“听见了吗?要几天不能沾水,你要洗澡的话我给你找个东西围着。”
宋揽青只是点头,直直看向沈昭冕眼底。
他眨眨眼睛,声音已经恢复日常那种清亮,“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沈昭冕动作微微一滞,偏开视线,捏捏他的发尾。
“醒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