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的实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继续，这场影响到周围居民的大范围精神力催化也只是其中之一。

它的存在是因为关评忠还对成果抱有幻想，而不是因为自己还活着。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凑近泛着荧光的机械设备，脏兮兮的面颊几乎贴上去。

不知道这帮人从哪里翻出来这个老古董，机械本身很旧，与宋揽青印象中智能的款式相去甚远。

他从前被绑在手术台上时，为了分散注意力，会观察研究员的操作，机械设备操作也包含在内。

屏幕上条例很多，却都是些加密文字。宋揽青看不懂，他本就看不太清东西了，注意力也集中不起来，思路跳房子一样断片，干脆俯下身去摸索电源。

印象里，研究院的机械装置为了物理性保密，都会在使用时加装销毁系统。

宋揽青没见过机械销毁的场景，却见过实验体被激发体内芯片的样子。

前一分钟还生龙活虎的人，因胸前和颈部的装置启动而跪地求饶，涕泗横流，最后跪伏在地上抽搐。

宋揽青被拉到一排白衣服实验体的最前面，目睹了整场“景观”。

男人抚着他的肩膀，手指搭在侧颈被电打得斑驳的伤口处，指了指面前倒地不起的哨兵，语气温和。

“下次再犯的话，就像他一样。”

宋揽青咬着牙，钻进机械底下，轰鸣的运转声音响在头顶，不知何时响起的“嘀嘀”警报催促似的，急得他冷汗直冒。

机械与地面之间的缝隙狭窄，只够他把自己卡进去。

从窄缝只能隐约看到门外有光，宋揽青发慌，摩挲电源线没一会就偏头去看门外的光亮。

他体内的芯片已经被摘除了，不会再受研究院的威胁，脖颈上的淤青却还灼烧似的疼，不断刺激紧张的神经。

机械实在是很旧了，下层没有底板，那些裸露的线路、管道随着机械运转、风扇转动而漏电，“嘶啪嘶啪”的声音雨点似的打在宋揽青神经上。

他一点一点顺着地面寻找主电流线，恍惚间真的听到了大雨倾盆的声音。

闷热的空气里有石灰发霉的气味，湿润的风一股一股地吹过大楼，穿过空荡荡的楼架，挤进狭窄憋屈的阁楼。

门被吹得作响，宋揽青心脏漏跳了一拍，歪打正着扯掉了电源端口。

屏幕熄灭的同时，那扇不堪的门也被“哐当”一声砸上。

周围骤然漆黑，就此机械休眠，屋内浓缩成一个沉静的世界。

他仓促、茫然，从一堆合成金属底下挣脱推搡着爬出来，额发凌乱，领口也被部件刮破，露出被擦出猩红伤口的锁骨。

这并不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围剿，却误打误撞地营造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幻觉。

四周空空如也，一片死寂，视野中再也捕捉不到任何精神力。

机械模拟的精神力痕迹绝对停留不久，却不可能一瞬间就消失殆尽。

宋揽青的第一反应是，这间房子有问题。

但还未等他释放精神力，记忆深处埋藏已久的恐惧便迅速扼住这个念头。

在这种环境中释放精神力与某种生理性的恐怖划上等号。

他浑身一激灵，仿佛陷入某种刻板程序，从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爬起、摔倒，跪坐在原地发愣、出神，然后再次爬起。

分明是漆黑的一片，视觉和精神力都窥探不出什么东西，宋揽青眼前眼前却兀自搭建起一件纯白色的屋子。

蔓延全屋的数据管道包裹上棉花，变成防止实验体自尽的软包墙壁。

那扇被风吹得作响的门也有了新涂装，世界成为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头顶的一整块天花板都被改造成灯屏，时刻映照着，烤得人分不清日月流逝，逼得人求饶认错。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远离挫伤太久，直到被刻意回避的情节巧合般地再次上演。

脖颈上分明是用来联络的通讯器，此刻却像刑具一样束在项间，宋揽青一只手摸索着被线路铺得发软的墙壁，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捏住自己的咽喉。

那甚至不是捏，而是抓、是挠，皮肉被指甲挠出红痕，身体的主人却意识不到疼痛，固执到病态地抓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像是毒虫在颈间埋下尾刺，尖锐的幻痛带来的麻痹从后颈一直蔓延到全身。

一个清晰理智的认知是：此处并非囚禁他漫长时间的牢笼，某一个身影就在楼下，坐标同步过，很快就会有人来。

然后更快产生、更大声的念头是：谁也不会来。

这里没有回音，没有答复，只有永无止境的等待，和突发奇想的怜悯。

宋揽青颤颤巍巍地站在离出口不到一米的距离，步伐仓促、自暴自弃般脱力抵在门上，身型瑟缩一颤。

好像表盘往回拨弄，从柔软的沙发、喧闹的办公室，兜兜转转又回到死一样寂静的研究院。

而他还是只有一个人，蜷缩在空白一片的禁闭室，等待门被打开的一天。

鲜血淋漓的手发着颤，悬在空中，迟迟不敢按下把手。

他呼吸，汗珠从额顶滑过眼角，沿侧颊落下。可能很快，或者很久，在这个时间变得无意义的房间里，他没有走出去。

宋揽青站在门口良久，不知道从哪里鼓起某种勇气，推开门。

——没有崭新的痛楚诞生。万幸。

满楼精神力的痕迹已经退却到宋揽青脚下，他下意识露出一点劫后余生的微笑，垂着头，脚边是再熟悉不过的纯白色精神力。

他却分不清是伪造的还是自己散发出的。

杂乱、纷扰、屋外的世界狂风大作，雷鸣电闪。宋揽青迈开步子，险些被晕厥在地的哨兵和向导绊倒。

遥远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漆黑，除了一个——

唯一一个，为他而来的、空心的火焰。

唯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