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席间众人顿时停箸罢酒,齐刷刷望向骤然起身的密声,他身姿峻朗,骨节分明的掌心里还嵌着几片瓷渣,鲜血源源不断渗出,顺着指缝滑落,滴在月白交领锦袍上。
衣间暗纹银线流转,衬得他那张冰冷的面容,炽燃着扭曲的忮忌。
众人忙敛了目光,落向身侧近乎瘫坐的寻茴,她身着织金暗纹宽袖直摆锦缎宫装,剪裁利落,俨然一副风骨清逸之态,这般骤变当前,她依旧平静如水,与那传闻中柔弱的模样,被全然打破。
她只淡淡抬眸,目光不移,与密声浅浅四目相对,随即敛衽起身,朝着高座之上的密厌熠屈膝行礼,声线有些故作镇定的紧张:“恳请陛下恕罪,殿下近日琐事缠身困乏,又饮得过量,言语失序,惊扰圣驾与诸位宾客。”
密厌熠一言不发,如冷眼旁观一场闹剧,慵懒斜倚椅背,指尖轻点,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台下怔立的赟虓,以眼神暗斥,令她莫要多管闲事。
指间漫溢开来血淋淋的刺痛,密声抛却不顾,抬臂用未曾沾染半分污浊的那只手,指尖极轻地搭在寻茴的胳膊上,他侧身敛眸锁在她脸上。
唯见密声面如杪冬飞雪,下颌绷得发紧,眼底漾着泫然欲泣的湿润,声音发哑,险些绷不住失控道:“我没有……我此生半点酒都不曾沾过,你向来厌弃饮酒之人,我又怎敢在此刻弄脏自己。纵使要我碎尸万段,也绝不敢惹你心烦。”
寻茴僵红了脸,慌张轻拍他手臂,婉阻道:“别……别说了,密声!”
她匆匆抬眼扫过席间众人,个个皆是幸灾乐祸之态,唯有那位身着玄色锦袍的将军,只目光落到赟虓的脸上。
密声下一句话语如鬼魅般纠缠:“寻茴,我今天很难看吗?”
“为何不愿只看我呢。”
“你!”寻茴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瞥见他泛红渗血的指尖,无奈取出一方素帕,俯身挑出细碎伤渣,替他勉强止住血,语声里裹着压不住的忧愁哽咽:“殿下,臣女先扶您回房歇息,即刻传御医为您诊治伤口,还请顾惜自身。”
“什么臣女,你我分明是血濡与共的夫妻,我是你相公,皆是命中注定……”
寻茴慌不择路伸手捂住密声的嘴,生怕他一味冲动失度,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脱口而出。
御椅之上,密厌熠轻轻晃了晃空了的酒杯,低唤一声皇后的名字,她敛衽起身,执壶为他添水,密厌熠微微蹙眉,才淡淡开口:“看来太子又该独自休养生息一段时日了。”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后觉得,朕的想法如何?”
“陛下,太子年岁尚浅,不过一时冲动……”
赟虓话还未说完,便被密厌熠厉声打断,那语气冷沉:“皇后,他若只是寻常人,此刻早已碎尸万段,岂会容他放肆多次。”
见此情形,寻茴连忙按住密声,二人一同躬身行礼,急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伤口愈发严重,恳请容臣女带殿下先行处置伤口。”
“殿下本无恶意……”
寻茴猛地紧咬下唇,生怕泄出半分喘息,身子紧绷,却又不由自主地软了半分,密声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探出舌尖,轻轻舔过她紧捂住他唇瓣的掌心,又小心翼翼地打转。
他垂着眸,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却侧身挡着半个身子,只为当众向寻茴证明他的用途。
寻茴只得强行忍住周身漫开的酥麻,与那股莫名被牵动的征服欲爽感,语调闷闷着,竭力吐字清晰道:“臣女恳请陛下,皇后娘娘,允臣女带神志昏沉的殿下先行处置伤口。”
“准了。”
“谢陛下,皇后娘娘,臣女携殿下告退。”
寻茴正欲伸手扶着密声一同告退,指尖尚未触到他衣袖,他却身形一软,径直整个人瘫靠在她肩头,大半重量尽数压在她身上。
密厌熠垂眸扫过略微黏糊糊的两人的身影,又看向密声眼底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放肆,嗤笑道:“有劳你费心了,不妨今日可询诸臣,谁家有适龄贵女,愿为这位为了未来太子妃分担”
话音落地,殿内众臣神色一凛,纷纷起身伏身跪地,齐声叩首:“臣不敢。”
密声死死扣住寻茴的手腕,旋身抬眸直视御座上的帝王,声线铿锵掷地:“我密声,是生是死,此生唯属她一人。”
“你好大的胆子!”密厌熠敛容厉喝。
赟虓见状急忙上前拦下,躬身劝道:“陛下息怒。”一面徐徐奉水为其顺气,一面暗中看向寻茴,连连催促:“快退下。”
密声似还欲出言争辩,寻茴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她唇瓣轻动,无声对着赟虓谢过,随即攥着他,匆匆躬身,迎着殿中众人若有若无的视线,快步退离此处。
随着殿门最后一缕缝隙闭合,寻茴早已心力俱疲,松开攥着密声的手,浑身脱力地大口喘息。
密声一时怔然,垂眸望着掌心残留的寻茴余温,低声开口:“寻茴,你很讨厌我吗?”他眼底泫然欲泣,模样楚楚可怜,任由伤口鲜血汩汩而下,竟似不觉半分疼痛。
见寻茴只自顾自蹲在地上,低头缓缓平复气息,目光怔怔凝着地面纹路,她时而故作从容地理了理鬓发,时而拢了拢衣衫,始终不肯抬眼与密声对视,全然似未听见他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