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女孩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连退两步，后背撞上木椅，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湘恕没接话，只朝她招了招手，把怀里那团雪白轻轻地递过去。

“你把它藏在这，偷偷养了多久？”

莫莉下意识伸手接过，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忘记了脱口而出的谎话。

小兔子趴在她的怀里，温热乖顺，像一团可爱的太阳。她恍然抬头，直直对上湘恕垂落的视线。

穹顶，黄昏的曦光穿透彩窗，照在那幅圣玛利亚的画像上。

她的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尽管那身蓝袍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膏，但她依然纯净无暇，没有任何邪念被允许沾染。

莫莉看着湘恕，只觉得那近在咫尺的眉眼，正散发着相似的辉光。

她晃了神，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一路打到天灵感，不自觉地靠近了半寸，想要和他离得再近一点。

“希、希拉斯神父……”

湘恕继续：“这里只是一处无人光顾的废墟，它的皮毛却能打理得这么干净，外面就是大片草地，食物充沛，可它偏偏选择在教堂里做窝……”

他停顿了两秒，继而直视莫莉瑟缩的目光。

“看起来，你在镇上过得不尽如意。”

技能面板幽光微闪，异能“天赋魅惑”悄然发动——

湘恕压低嗓音，着意放缓了语速。

“它很乖，也很无害，永远不会像那些人一样伤害你，我说得对吗。”

修长的手指越过莫莉的胳膊，轻轻顺着兔子的长耳。

“你们是朋友，它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自带某种无法言喻的魔力，仅仅是倾听，就能让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

良久，莫莉闭了闭眼，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胡乱抹去眼角的水珠。

“雪莉。”她吸了吸鼻子，“她已经当妈妈了，她叫雪莉。”

据莫莉所言，她是半年前才搬到镇上的。

曾经，她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不知为何，她最终选择和别的男人走到了一起。重组的家庭突然变得拥挤、陌生，莫莉无所适从，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最终，她懂事地向母亲提出，要搬去与父亲同住。

父亲的家就在黑松湖镇，他一辈子都住在这里，即便母亲以离婚作为最后的通牒，他依旧不肯离开小镇半步。

莫莉以为，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她愿意去尝试接受一切，新的生活，新的学校，新的朋友……

可惜，事与愿违。

她托起雪莉的后腿，将它柔软的腹部展示给湘恕看，那里有一道已经愈合的粉白色伤疤。

“我在学校附近遇到了雪莉，那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我经常带着零食去看她。可是有一天，凯茜悄悄跟在我的后面，发现了她的小窝……”

女孩的脸庞面无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瓢泼大雨的春日。

那天，她把书包顶在头上，兜里揣着防水塑料布和雪莉最爱吃的胡萝卜，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那片树林。

硕大的雨滴砸在书包上，不断发出“咚咚”的闷响。

刚刚跑到树林边缘，一阵刺耳的哄笑声就撕破雨幕，野蛮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来啊，布洛克，你害怕了？”

“不……它动得太厉害……”

“我看应该从这里下刀……”

“闭嘴，奇普！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莫莉猛地刹住脚，躲在一棵粗壮的黑松树后面，把湿透的书包死死抱在怀里。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和脸颊往下淌，眼前一片模糊。

跑。

快跑！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疯狂叫嚣。

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要活活从喉咙里跳出来。

可理智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将她的良心来回撕扯。

雪莉还在里面。

最终，对雪莉的担忧占据上风。

她用尽这辈子的所有力气，从树干后决绝地踏出了一步——

第一步，就惊觉自己的帆布鞋底踩到一个柔软、湿粘的东西。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块肉粉色的泡泡糖，或者是雨天被冲出来的某种肥硕虫子。

下意识地挪开脚，莫莉想看个究竟。

蹲下她才发现，自己的鞋尖上，沾满了鲜红的血。

脚边，被雨水冲散的血丝混着泥浆，在地上蜿蜒成一条条腥臭的小河。

她僵硬地抬起头，这才看清，这种肉粉色、裹满血丝的小虫子，在前面林间的泥地上，散落得到处都是。

“最后，只有雪莉活了下来。”

莫莉低低地说，教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湘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伸出手，掸掉了一点她袖口的灰。

“这么说，你恨他们。”

莫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不！我只是想要它们活下来！雪莉是无辜的，孩子们是无辜的，但为什么总是他们在遭受一切……”

湘恕听着她的反驳，一言不发。

根据死者布洛克生前的社会关系，莫莉的嫌疑不可能为零，甚至可以说，她的嫌疑程度目前为止名列前茅。

布洛克跳楼的那一刻，他就在现场，亲眼目击。当时，黑松湖镇的大多数人也在橄榄球场，虽然不能排除延时装置杀人的可能性，但从逻辑上讲，应该以调查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的人士为先。

如果湘恕没有记错，当时他并未在球场看到莫莉的身影。

她自己也承认，对于布洛克的死亡一事并不知情。

“天赋魅惑”的异能效果，再加上一点简单的沟通技巧。毫不夸张地说，此时的莫莉已经全然不再对他设防。

他大可现在就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的肢体接触，借机启动异能“审判者之瞳”，一口气把莫莉的黑白排查清楚。

但是……

湘恕垂下视线，在她怀抱兔子的手臂上，再一次看见了那些深浅纵横的疤痕。

“我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良久才再度睁开，轻叹一口气，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

“雪莉在这里很安全，我不会把她的位置告诉别人。”

莫莉的表情掠过一丝异样，惊喜的笑容再度爬上脸颊。

“天色马上就要黑了，回去吧。丰收日的祭典会持续到很晚，你一个人待在山上，并不安全。”

很快，女孩欢快地跑向门口，推开了教堂的大门。

血红的余晖倾斜下来，洒在她长满雀斑的脸上，莫莉回头看时，一头蓬勃的长发恍若在火中熊熊燃烧。

“妈妈说得果然是对的，希拉斯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