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恕闻言抬头。

“不快乐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有望天，然后虔诚祈祷。”

女孩跑远了，“咯咯”的笑声飞散在血色的晚霞中。

半晌，湘恕默然回头。壁画上的玛利亚依旧慈祥，只是雨雪风霜从不间断，在她胸前刮去了一个碗口大的空洞。

……

旧教堂的占地并不算大，但要想找到前任神父遗留下来的线索，难度依旧如同大海捞针。

脚下是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道路不通，无疑大大增加了搜寻的难度。因此，湘恕寻找了许久以后，依旧一无所获。

不过在侧廊尽头，他意外发现了一个告解室。

像栋陈旧的电话亭，告解室的外表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深褐色的胡桃木早已失去往日的光泽，镂空雕花投射出蛛网般的阴影。

湘恕打开门，坐在一侧。

这里极其逼仄，面前是一个装饰着小孔的木板，将神父与前来告解的信徒就此隔开。

前一任神父就是坐在这里，听尽了这座小镇所有的秘密，再向来来往往的信徒伸手，赦免他们的罪过。

偷盗、□□、杀戮……世间的罪孽形态万千。

湘恕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木扶手上划过。他试图将自己代入这个位置，想象这座小镇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何种罪孽需要“奉圣父、圣子与圣灵之名，驱逐一切的幽暗与不洁”。

就在他垂眸沉思之时，窗棂刮过一阵若有似无的微风，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扣上了告解室的门。

“咔哒”。

湘恕瞬间睁眼，起身去推面前的木门。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劲，薄薄的门板始终纹丝不动。

对面仿佛横亘着难以想象的巨力，像堆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不容抗拒。

黑漆漆的告解室里，瞬间染上几分诡异的寂静。

湘恕不打算坐以待毙，正打算破门而出，就在这时，远处的木地板上忽然传来几声轻缓的脚步。

啪嗒、啪嗒。

那明显不可能是复又往返的莫莉，因为她的步伐小心怯懦，远远不比来人自在随性，仿佛是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

他是谁？来找什么？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吗……

一瞬间，所有疑问涌上湘恕的心头。

他屏住呼吸，极短的一刹，各种行动方案的优劣已经在他脑海中自发排列完毕，他瞬间拿定注意，决定静观其变。

然而，来人却并不打算四处闲逛。

脚步声短暂地在正厅停留了几秒，随机目标明确地锁定方向，加快脚步，径直朝着湘恕的方位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最终，脚步停在告解室的门前，湘恕尽力把自己的喘息压缩到最小，全身肌肉绷紧，仔细盯着门缝漏下的一线细光。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告解室只有两扇木门，一扇开放、一扇紧闭，任谁也会猜到，自己这间藏了人。

他该在此时表明身份吗？抑或是冒险再赌一把？

对方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吱呀”一声，隔壁的木门被推开了。那人迈步走进，就像早已来过千百次一样，熟稔地抹去灰尘，跪在地上。

霎时，两道呼吸之间只隔一层自欺欺人的薄薄木板，似乎连一次最细微的吞咽，也要被迫与对面完全不知身份的陌生人完全共享。

湘恕这才恍然，自己俨然一只脚迈入一片未知的沼泽，想要抽身，却无法回头。

低沉而磁性的嗓音打破僵持，徐徐响起。

“神父，求你宽恕我，因为我犯了罪……”

湘恕的瞳孔立刻压紧，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个声音……伊森·格雷。

“我从未向任何人告解过我的罪行，但它无法拔除、无法消解，每时每刻都随着我的欲念悄然滋长。”

“我对一个不该有的人产生了身体上的渴望。”

“我渴望他被神亲吻过的眉眼，渴望他覆着薄茧的指尖，渴望他诵读经文时微微开合的嘴唇。”

“还有纤细的脖颈、光滑的肌肤，以及小鹿一样澄澈的眼睛，说话时像一朵犹带露水的百合……”

湘恕压低了眉眼，睫毛微垂，落下一道纤长的细影。

即便身处黑暗，那种锋利而明艳的美貌依旧清晰可辨。甚至细看之下，他冷淡的表情不带一丝情绪，连心跳都平稳清晰。

仿佛他全然听不出来，伊森话中指代的美人是谁一样。

“啊，神父，我的眼中已被他的身影全然占据，他的吐气像病毒一样纠扰我心。我是如此想念他的身体，甚至硬到无法入睡，就像孤儿梦想回到母亲的子房……”

“……”

湘恕依旧定定望着栅栏，不发一语。

底下的圆洞传来细碎的声响，随后竟然是一只手伸了进来，手掌垂下。

不难想象，这只手是如何攥住了布洛克的拳头，以一己之力，几乎将其捏碎。

“神父，我的罪行能够被赦免吗？”

伊森的气息再度逼近，几乎不给湘恕任何退缩的空间，他语气带笑：

“我听到了，您的呼吸在发抖。”

然而话音未落，那只手猛然一震，另一片温热的肌肤谈了过来，与之两两相触。

“够了。”

湘恕紧紧蹙眉，将自己的手置于伊森的手之上。

后者立刻反应过来，翻转手腕，以近乎粗暴的力道将他的五指捏在手心，似在摩挲某种价值连城的珠宝一样，细细抚过。

湘恕毫不留情，用力揪住他的小指。

“你来到这圣事之中，不是为了求得天主的宽恕，而是为了玷污他的侍者，这绝对不可饶恕……但今天不一样，你走吧，而且永远不要再来。”

狭小的黑暗中，只有对面的呼吸急促而热切地抽动着。

湘恕定了定心神，继续紧握那只为非作歹的大手，鼻尖似乎萦绕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异能“审判者之瞳”开始发动——

【审判结果为……使用对象没有背负谋杀之罪，冷却时间开始倒计时，剩余23小时59分59秒……】

“湘，你好像很喜欢握着我的手。”

栅栏的缝隙中，传来青年难掩得意的轻笑，湘恕浑身一抖，触电一样松开了他。

结果不该是这样的。

否则谁来解释那张镜子里突然出现的脸、与众不同的言行举止，以及布洛克死后才出现在坠落点旁边的可疑行踪？

但无论如何，“审判者之瞳”没有骗人的理由和可能。

现在，他自进入副本以来最怀疑的嫌疑犯，带上了他亲手颁发的“免死金牌”。

“现在，你能赦免我的罪了吗？我美丽的小百合。”

……甚至还要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湘恕眯了眯眼，迅速敛去外露的轻蔑，用指尖在男人手背划下一个十字。

“愿天主眷顾你，召见你正在走向的深渊，奉圣父、圣子、与圣灵之名……”

伊森难掩得意地笑道：“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