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至沉默地合上木盒，盯着上面的雕花图案一动不动。

沈威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紧张有些可笑，自己坐在一旁运筹帷幄了半天，把满腔的力气全都攒在胸口，就等着接住对方的崩塌。

结果盛夏至的眼睛里却不生一丝波澜，更不见一丝崩溃。他眼眶干燥，睫毛连颤都没有颤抖一下，像一片风平浪静的湖。

“你还好吗？”沈威问。

“我看起来像是不好的样子吗？”

“信里写的东西，你早有预料了？”

盛夏至轻轻笑了笑：“我没想过会是这么荒诞的理由，可这并不影响我的心情。”

望着对方平静的侧脸，沈威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将手里的马克杯递了过去，里头装着他原本打算用来安抚情绪的热牛奶。残存的热气从杯口腾起，模糊了他脸上如释重负的笑意。

“你很紧张啊？”盛夏至一脸轻松的看着对方。

沈威坦白道：“是有点，毕竟这是关于你爸妈的事情。怕里头的信息给你带来强烈冲击，你一下子接受不了。”

“瞧瞧你，想多了吧。”盛夏至嘻嘻一笑，“其实都过去这么久了，即便真的有情绪，也不至于太过失控。说实话，看完以后我确实轻松了不少，而且这个结果……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信里说的什么？”

“我妈在信里一直反复在跟盛……我爸道歉，斥责自己的自私。”盛夏至叹了口气，“原来……是她不让我爸去医院的。”

沈威蹙起眉头：“为什么？”

“她无法接受离别。如果每天都能见到我爸，她怕自己会患得患失，毕竟见一面就少一面，可她不舍得我爸。”盛夏至自嘲地笑了笑，“感觉自己挺小丑的，我还一直以为我妈最在乎的人是我，结果她舍不得我爸，却一点没照顾我的想法。”

“大概是怕你知道了以后，会不同意她的做法吧。”

“她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任性了，我知道这样会让你难受，也会让夏至难受，可我还是想自私一次’。”盛夏至摇摇头，又叹了口气，“这得心多狠，才能提前好几年就开始切割感情啊……不愧是她。”

他打开木盒，从里头取出一叠缴费票据。

“盛清鹤也挺狠的，明明一直都在医院，却从没走进过我妈的病房。”

沈威接过那叠泛黄的纸张，看着上面的时间间隔，从每个月一次，变成每周一次，最后是每天。

他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相框，几乎可以想象出照片里头那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是如何像个幽灵般日夜徘徊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聆听着妻子的痛苦呻吟和儿子的愤怒咆哮，却连推开门见一面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我倒是挺能理解的。”沈威也跟着轻叹一声，“比起亲人突然离去的噩耗，这样慢刀割肉反而比较不疼。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你们而言，都会相对更加轻松一些。”

“是啊，这几年里，但凡我爸能移情别恋，或者能够减淡对她的感情……大概我妈的目的就达到了，可惜啊，她低估了我爸的痴情。”盛夏至叹了口气，“忽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一边见不到自己的妻子，一边又被儿子怨恨着，两面都不讨好。”

“不怪他了？”

“怎么可能不怪他，只是觉得不能只怪他罢了，我妈脑子也是有病。”盛夏至翻了个白眼，“他们莎士比亚看多了，考虑过我的感受没？他们两人确实情深意厚，切，就是不把我这儿子当人了而已。”

盛夏至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打开了木盒。

“里头全都是我妈留的东西，盛清鹤什么都没有留下。”盛夏至喝了口热牛奶，抽出了里头的信笺打开，“说来我固执这点挺像我妈的，她决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更改……你看，她觉得爱到深处就应该干干净净，不能有一点狼狈。她怕我爸看到她化疗掉光头发的样子，怕他看到她插满管子连呼吸都费力的样子，所以才逼着我爸不准再见到她。”

“为了留下最美好的印象，所以选择了这么决绝的方式？”沈威失笑道。

“谁知道呢，她骨子里大概是个文青吧。”盛夏至耸耸肩，“反正我是不会这样逃避的，对自己对对方都不公平。”

“别这么说……”

“我不是评价她，我指的是我自己的性格。她和我爸的感情，那是他们的事情，但是我无法理解。”

“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挺颠覆的。”

“谈不上颠覆吧，反而像看了部烂俗的爱情片，挺没意思的。”盛夏至把信笺装回盒子里，“一个知道自己快死了，拼命想把爱人推开，以为这样就能减轻对方的痛苦；另一个明知道这是个蠢主意，却为了顺从爱人最后的意愿，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混蛋。”

沈威挠了挠脑袋：“我倒觉得听起来……很浪漫？”

“听起来很自我感动。”盛夏至摇摇手指，一脸嫌弃，“他们互相折磨互相成全，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爱情悲剧，可过程中却完全忽略了还有个刚刚成年的儿子。我在这场‘至死不渝’的浪漫剧目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更像是个无足轻重的傻子。”

“……”

沈威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了。

好在他大抵是听懂了前因后果，无非就是黄孟卿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让盛清鹤承诺，在她有生之年不能出现跟她见面。一方面是怕自己见了难过，一方面也是想借着时间的刀刃来切薄这段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