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之是在去手工银饰店取戒指的路上看见那只狗的。
戒指是见完陈老爷子第二天请假去亲手打的。
一家专门供客人亲手制作戒指的店面,甚至可以镶嵌钻石,燕修之精挑细选了两颗过去亲手打出了两枚戒指。
约定好了取戒指的日子,今天他就是过来取的。
这天阿庆临时请了假,燕修之也请了假。
陈越荀不知道他要去哪,但知道他要出门,于是本想让高宇送他。
燕修之哪里肯暴露,便说不用了,他坐地铁过去就行。
陈越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到了地方给我发消息。
燕修之说好,挂了电话,挤进了地铁。
银饰店在市中心的老旧居民村里,是一位老师傅开的,很有名,款式任选,手把手教客人亲手打出来,还能镶钻,下了地铁还要走一段路。
那条路不算偏,两边都是些老旧的楼房,偶尔有外卖电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一地的灰。
燕修之走在人行道上,低头看手机,陈越荀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吗?”
他正要回复,余光里忽然闪过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燕修之抬起头,看见一只小狗正试图穿过马路。
那是一只很小的狗,毛色灰里透黄,非常之脏,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把撑开的伞骨。
它的后腿似乎受了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每迈一步都要顿一下,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它正从马路对面跑过来,而一辆电动车正从远处驶来,速度很快,喇叭声刺耳。
燕修之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
他把那只狗从车轮前捞起来的时候,自己的身体也差点没躲开。
车擦着他的衣角驶过,带起的风掀翻了他的头发。
司机回过头来来骂了一句,然后远走,燕修之没听清,也没在意。
他蹲在路边,把那只狗轻轻放在膝盖上。
狗很小,蜷缩在他手心里,浑身发抖,四条腿都在颤,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它的右后腿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已经结了痂又被蹭破,渗着血,混着泥,看上去很可怜。
它抬起眼睛看着燕修之。
那一瞬间,燕修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双眼睛。
黑亮的,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恐惧又像是信任的东西。
它就这样看着燕修之,不叫也不挣扎,只是看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燕修之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
也是这样的毛色,灰扑扑的,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在垃圾堆里翻吃的,在马路上躲车,被人类驱赶,被同类欺负,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那时候他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黑亮的,湿漉漉的,带着对这个世界的不信任,和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期待有人能停下来看他一眼。
虽然最后只有一只狗为他停留。
“没事了,”燕修之的声音有些哑,他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没事了。”
小狗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燕修之在路边蹲了好一会儿,直到怀里的小狗不再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陈越荀又发来一条消息:“之之?”
他单手打字,回复了一句:“碰到点事,晚点回。”
然后他站起来,把小狗小心地拢在怀里,走进了最近的一家便利店。
他买了瓶矿泉水和一包湿巾,在店门口蹲下来,把小狗放在地上,用湿巾一点点擦掉它身上的泥和血。
狗很乖,一动不动地任他擦,只是偶尔抖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擦干净了他才发现,这是一只小母狗,毛色是灰黄的,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大很亮。
“你长得真像我以前的样子。”燕修之说。
小狗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听。
燕修之拿出手机,给银饰那边打了个电话,说会晚一点到。
对方说没关系,不急,让他路上小心。
然后他给陈越荀打了个电话。
“荀哥。”
“嗯。”陈越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点不满,“你还没到?”
“我在路上捡了只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什么?”
“小狗,”燕修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灰黄色的毛球,“被车撞了,所以我还没到。”
“你没事吧?”
“我没事。”
“狗呢?”
“后腿受了伤,不算严重,但要去医院看看。”
陈越荀又沉默了一会儿。燕修之听见他那头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开会,陈越荀压低声音说了句稍等,然后大概是走出了会议室。
“在哪,你忙完之后我让阿庆去接你?”他问。
燕修之怕陈越荀不放心,于是报了外面路口的地址。
“我待会让阿庆过去接你。”
“阿庆不是今天请假吗?”
“销假了。”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