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燕修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左手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蓝色的，像一小片凝固的天空。

“所以您现在想再来一次？”他的声音有些涩。

陈老爷子没有否认。

“我想看看，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燕修之抬起头。

他说，“不管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做。不是因为我知道这是个测试，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我答应过他，对他忠诚。”

他站起来。

“您上次说，我的命并不比越荀不重要。我想了很久才明白您的意思。”

“您不是在说我的命值钱，您是在说，他的命很值钱，所以我的命也很值钱，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陈老爷子握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紧。

“我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赌的，”燕修之说，“我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势力，我只有他，而他是我唯一的家人。”

“我不会拿我的家人去赌一个测试。”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菜彻底凉了。

陈老爷子终于动了。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了桌旁的垃圾桶里。

“吃饭，”他说，“菜凉了。”

燕修之看着垃圾桶里那些碎片，又看了看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没有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了的排骨，放进嘴里。

“下次让厨房少放点糖，”他皱着眉说，“甜得发腻。”

燕修之慢慢坐回去，拿起筷子。

排骨确实甜得发腻，但他还是把那盘排骨吃了大半。

吃完的时候，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燕修之放下筷子，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快又急。

正厅的门被人推开。

陈越荀站在门口。

他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那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额头上有薄薄的汗，呼吸不太均匀。他的目光越过整个正厅，先落在陈老爷子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燕修之。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确认了一遍。

“爷爷，”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说过，不要动他。”

陈老爷子放下筷子，拿起佛珠。

“我只是请他吃了顿饭。”

“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我绑了他，”陈老爷子面不改色，“这次没有。”

陈越荀的目光落在燕修之的手腕上。

那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扎带的勒痕。

这就是没有绑的意思。

陈老爷子年纪大了，也开始玩文字游戏了。

陈越荀姿态放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

燕修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荀哥，我没事。”

陈越荀低下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站在这里。

“他说什么了？”

燕修之想了想。

“说排骨太甜了。”

陈越荀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排骨，甜得发腻，”燕修之认真地说，“我也觉得，下次可以让厨房少放点糖。”

陈越荀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融化了一点。

他转头看向陈老爷子。

陈老爷子数着佛珠，头也不抬。

“看什么看，人不是好好的吗？”

陈越荀沉默了几秒，忽然把燕修之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爷爷，他是我的。”

“我知道。”

“不是您随意摆弄的对象。”

陈老爷子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越荀。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无奈，有妥协，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我知道，”他说，“他是你的。”

他站起来，拿起佛珠，往内厅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越荀。”

“嗯。”

“下次带他回来吃饭，提前说一声，厨房好备菜，也问问人家喜欢吃什么，不然显得我陈家对自己家人多差一样，吃东西都不给吃点好的。”

“还有越竟，越长大越不像话，你当哥哥的都不知道教训一下，任由他在外面胡来，我是老了，又不是不管事，你要是管不了就扔我这来骂几句。”

陈越荀愣住了。

陈老爷子没有回头，佛珠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正厅里只剩下陈越荀和燕修之。

陈越荀站在原地，看着陈老爷子消失的方向，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不是虚脱，是那种终于不用再撑着了的感觉。

“荀哥，”燕修之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你爷爷好像没那么难搞。”

陈越荀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燕修之环在他腰间的双手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