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威正自出神,忽觉一道视线凝在自己身上。他倏然回望,正对上——周鹤。
那人眼里带着看穿一切的不羁笑意。
“好。”青叶轻声道出一字,赞许段旭朗的细致解说。
这声“好”,亦在无意间,打断了洪威与周鹤的对视。
她侧首,抬眼望向洪威,问道:“往日南屿州可有以此入蜀州?”此处归洪字军管辖,她自然首要问洪威。
洪威猝不及防,略一思忖,正色道:“六年前曾有一战,乃是白安起麾下大将贺焉容亲率,于枯水期夜色中越过河床,又登高而上,一度攻至城墙下。我们连打五日,方才击退敌军。”
“哦?”青叶挑眉,“竟有人可蹬此山石而上,袭至墙下?”
洪威轻哼一声,倨傲道:“山石虽陡,却并非不可攀登。白安起麾下之人是有本事,但并非不可战胜。”
段旭朗适时道:“此战威武将军坐镇指挥,更与那贺焉容刀枪往来,将其击败。”
青叶颔首。洪威的本事,她自然不疑。
洪威见她竟点头赞许,面皮微微一热。
周鹤忽而出声道:“敌军既探了路,却多年未曾再袭,除却此处险要,只怕是在做其他筹谋。”
他声音朗朗,双目赤诚,一双眼只瞧着青叶。
青叶侧首望了他一眼,露出笑意,直把他的心笑得突突直跳。
洪威眼中闪过不悦,声音冷硬道:“自然。”他极不喜欢周鹤——那般灼热的目光直直投射在青叶身上,放肆而热烈。
惹得他妒意横生。
二人之间暗流涌动,火药味极浓,周遭人等皆有察觉。陌广荣似笑非笑,一双眼将一切尽收眼底。
而当事人青叶只关注眼前局势,她缓缓道:“枯水期,水字段与天字段却并非枯水,是否仍可行船?”
她并未指明问谁,段旭朗机敏地瞧向洪威——
洪威瞬时抽身而返,说道:“水字段虽有河水流淌,却仅可容小船通行,水师船只无法通过,且水下暗涌不断。”
他略一沉吟,又道:“天字段倒是比平日更利于船只往来,只是借道此处,怕是绕了些路,且又有重兵把守——”
他顿了顿,青叶转而望着他,适时道:“可比对地字段登山石而上,难易程度许是相差无几。”
“不错……”洪威颔首。
一直沉默的陌广平终是开了口:“因而两处皆不可掉以轻心。”
众人皆点头称是。
青叶低首沉思片刻,转而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万州鹿鸣县辖区内。
周鹤知她心中所想,低声道:“姐姐可是担心,南屿州亦可能自鹿鸣县境内借道,水路往蜀州,或陆路直抵京州?”
“不错。”青叶声音沉沉,“白安起行事诡谲,万事皆有可能。”
她眼底闪过杀意,那是对至死仇敌的恨。陌氏兄弟与周鹤皆知此恨为何而来,洪威却是一怔——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青叶提起白安起时的杀意。上一次还是在采露殿,他犹记得青叶所言:“白安起放言,他日战场相见,必定生擒臣下,百般折辱而后快。”
百般折辱而后快。
洪威脑中闪过千头万绪。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折辱,于战场之上,于仇杀之间,并不稀奇。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百般折辱——又是青叶这般女将,他如何能不多想?
白安起想要的,莫非是——
“威武将军,”青叶的声音将洪威唤醒,她脸上又浮现浅笑,好似方才的杀意不曾有过,“此处已知晓情状,可否带本将前去军中走走?”
何不笑来信道,团钢法已练至七分熟稔。如今军中,有过三成配备了以此法锻造的兵器——张岭一行人马奔赴宁渠时,手中所持,便是器械所赶制出来的团钢兵器。只是锻造的工艺与速度尚需精进,加之铁矿出产有限,依眼下进度推算,大约一年之后,万州军士中可有六成至七成持此兵器。
青叶唇边泛起笑意,又将信细细看了一遍,方才折起。
“姐姐。”周鹤在她身侧落座,双目凝视着她,压低声音道,“团钢法怕是瞒不住了。”
纵然军中三令五申严禁外泄,可几十万人马配备了此法锻造的兵器,风声迟早要走漏。更何况宁渠那边,张岭及其麾下兵马持新兵器亮相沙场,便是宁渠人,也必定瞧出了其中关窍。
青叶微微颔首,向立在一旁的灯座投去一瞥。周鹤会意,当即起身取来一盏烛火,放在青叶身侧的案上。
青叶将信又折了两折,送至跳动的火苗边缘。信笺倏然燃起。
她凝视着火光,眸中映着灼亮,缓缓道:“瞒是瞒不住的。只是此法关窍,未必能叫人第一时间学了去。何不笑管好器械所的人,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