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立时轻轻一推陌广荣,正襟危坐,伸手理顺身上的衣物。陌广荣无奈一笑。
未几,车马一顿,稳稳停住。外头传来邓禹的声音:“三位大人,已抵达随阳城东北城门。”
青叶先应了一声。邓禹便掀起了帘子,暮色与夏日晚风一同涌入车厢。
陌广平照例先行而出,其次是青叶,再是陌广荣。
其余车内众人也纷纷自车厢中出来,落地后便向青叶这处聚拢。
青叶站定,抬眼望去——
夕阳正自前方照来,那光太盛,直直撞入眼底。
她下意识抬手遮挡,身后传来众人齐聚的脚步声,前方也传来几人前来迎候的步履声——迅疾,落地极轻,正是习武之人的步伐。
“将军姐姐!”
一声呼喊破空而来。
那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直直朝她扑过来。
青叶五指微微张开,余晖自指缝间漏出。逆光之中,几道人影自城门方向快步而来——当先一人身形高大,步履矫健,几乎是奔着过来的。
正是几月未见的周鹤。
她麾下的裂云上将。那个在战场上令敌军胆寒、在她面前却总是笑得眉眼弯弯的青年将军。
青叶唇边不自觉露出笑意,带着点滴宠溺。
那身影急急奔来,步伐如风,不过几息便已至她身前。高大的身形遮蔽了身后的金色余晖,青叶这才放下遮面的手,抬眼望去——
剑眉星目,朗笑皓齿。
束发银冠,身姿挺拔,肩宽腰窄,银甲罩身。
“姐姐。”
周鹤再次唤她,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眼中满满是她,周遭的诸多人都被他自动滤去了——洪威、段旭朗、陌氏兄弟、万州众人,统统不在他的视线之内。
“许久未见,周鹤甚念。”
四个字——周鹤甚念。
陌广荣负手立于一旁,唇边挂着惯有的浅笑,面上看不出半分异色。陌广平面色冷然,却也并未发作。
薛常凯与七院众人只低首立于青叶身后,曾筱雨与朝露却忍不住相视一笑,又迅速低下头去。
孟长意与苏禾也是目光相触,旋即移开。
而洪威——
立于陌广平身侧,与青叶隔着几步的距离。最初瞧见周鹤奔来时,他面上闪过一丝狐疑——他不曾见过周鹤,只闻其名。此刻听得对方一句又一句的“姐姐”,以及最后那四个掷地有声的“周鹤甚念”之后,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
原来这便是裂云上将周鹤。
洪威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妒意——他不得不承认,周鹤亦是俊朗无双、英武儿郎。
“咳。”
一声轻咳,不轻不重地落在众人之间,将那层暧昧骤然打断。
周鹤笑了笑,并无半分被撞破的窘迫,反而坦荡得很。他侧身让过一步,将身后的人让了出来——
那人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方正,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不怒自威。身着中将甲胄,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行伍的干脆利落。
正是蜀州军部统领,段旭朗。
“威武将军。”段旭朗先向洪威行礼,又依次向青叶三人行礼,不偏不倚,礼数周全,“卫国将军、威凤将军、陌侍郎。”
洪威傲然颔首,青叶拱手还礼,陌广平亦是。陌广荣则笑着回了一句,声音温润如玉:
“已有大半年未见段中将。”
段旭朗声大笑:“不错,今夜一聚,请侍郎多饮几杯。”
他说着,大手一挥,指向身后的城门——
“随阳城知府已在官驿等候,请诸位随末将一同入城!”
随阳城地处三州交界,饮食、酒水沾了三州各自特点,这倒是让青叶舒爽许多,至少那云境城的烈酒,她如何也喝不惯。但有一点,这府衙官家之人的做派,更倾向蜀州的圆滑,万事皆带着些许商人重利。
这并非好事。
这雨季的夜,猝不及防便落起来了。檐外的噼啪声响渐渐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屋顶铺了一层又一层细碎的珠子。声音密密匝匝地压下来,将室内所有的动静都吞了进去。
青叶趴在榻上,脊背微微起伏。雨气从半掩的窗棂间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