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广荣支起身子，指尖沿着她的脊沟缓缓下滑，在那枚淡去的“玉”字上流连不去。他的指腹微凉，好似在描摹一个即将消逝的秘密。

“檐声急似催，密雨暗楼台。”他低声吟道，声音喑哑，“烛影摇深幕，更筹断落花。云低疑欲压，雷动转成哀。片刻贪欢处，何妨玉漏催。”

青叶将脸埋在臂弯里，半晌，她翻过身来，一双尚带雾气的眼睛望他：“子玉的诗，色而不淫，艳而不俗。”

“那也是青叶太美。”陌广荣笑着俯下身，额发垂落，扫过她的脸颊。

青叶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笑容里带着狡黠：“如何比得了子玉风姿迷人？”

陌广荣在她耳边低笑：“今日周鹤倒是乖巧，我原以为他会缠着青叶不放。”

青叶的手指顿了顿，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兵家有进有退，他自知斗不过你二人。”

周鹤今日在酒席上那双眼睛始终黏在她身上，只是陌广平坐在她左侧，陌广荣在她右侧，兄弟二人像两堵墙似的将她夹在中间，周鹤纵然有心，也实在寻不出破绽。

“青叶还说上兵家之道了。”陌广荣轻哼一声，“我看他是打量着，一旦出了京州地界，便可对你为所欲为。”

青叶没有接话，只是将他拉近了些，让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窝。“你不也正对我为所欲为么？”她的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丝帛，“侍郎大人有大量，何必计较？”

陌广荣沉默了片刻，随即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缓缓收拢。

“那可要‘辛苦’青叶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子川沙场驰骋自是勇猛非常，子玉虽不才，亦有些手段技巧。”

他顿了顿，将唇贴在她耳畔，声音极轻：“往后几月不见，自然要喂饱我俩。”

雨声骤急，檐下的水滴连成了线，将这句暗哑的低语严严实实地盖了过去。

蜀州与南屿州之间横亘一条大河。此河发源于京州西北，在京州境内称大源河，流至蜀州则名红沙河——因泥沙翻滚其中，常年呈现红黄之色，故得其名。

两州往来，或凭舟楫，或借道万州鹿鸣县。此时正值雨季，河面滔滔，险峻非常。

值此时节，无论雨晴皆要连绵五六日。落雨时雷电交加，天晴时烈日炎炎。众人在随阳城休憩一夜，便继续赶路前往蜀州。

五日奔行，方抵蜀州境内。又赶了十二日，这才到了蜀州红沙河边界之城——安澜城。

此城狭长，红沙河流经西面南北，故而城墙沿河而建，与对岸的南屿州遥遥相望。

辰时正，城墙西南垛口上，段旭朗指向下方滔滔洪流，向青叶禀报红沙河情状。

“红沙河因泥沙翻滚，常年呈现红黄之色，河面宽二十丈，最深处九丈，最浅处亦有五丈。”

“城墙沿河而建，河底虽是泥沙，两岸却是坚石，故而城墙距河岸约两丈。此墙由军部分三段管辖，自上而下分别为天字段、水字段、地字段，如今我等所在处，便是地字段。”

他顿了顿，见青叶聚精会神听着，并无疑惑，便接着道：“天字段河床较缓，水师战船一应俱全。此时正值汛期，军部已将战船拖拽固定于岸边。”

“水字段亦有少许战船，更有商船。两岸往来，只可于水字段互通。”

“地字段河岸距河面约莫七丈，无船可通，亦不愿通船。”

青叶心下了然——如此天堑，若要通船，还需建造层层岸级，徒增军部风险。

她向前两步，向下望去。大雨击打河面，激不起半点涟漪便被吞没，当真是一道天堑。

她抬首，望着眼前瓢泼大雨。来时策马疾行，虽乌云压低，却未曾落雨。这便是雨季，猝不及防。

她遥望对岸，太远了，只瞧见南屿州黑压压的城墙。

白安起——他正如这滔滔河流，亦如这暴雨如注，阴森可怖。

段旭朗见她出神良久，下意识望了望其余众人，却见众人皆望着她，心下一怔，便按下催促之意。

终于，青叶回过神来，却仍望着前方，口中向段旭朗道：“段中将，且给本将讲讲枯水期的情状罢。”

段旭朗被她这极其自然的“颐指气使”微微一震，下意识禀道：“威凤将军且看左前方。”

青叶顺着他手掌方向望去，但见滔滔红流之中，那处的漩涡格外密集。

耳边听得段旭朗说道：“每逢枯水期，地字段西南向会露出一道十余丈宽的河床，河水自两侧分流。此时两侧河面仅余两三丈宽，水深不过成人小腿；其余则部分渗入地下。”

哦？青叶顺着他所示意的方向微微侧身，双目紧盯河面。暴雨犹在下，虽有屋檐遮顶，仍有疾风带入些许雨水，却打不湿她身上的松花色浮光锦。

浮光锦，以桑蚕丝为底，混入孔雀毛、金银线，又将珍珠粉碾碎入丝，衣袂舞动间便流转出极致光泽。此锦轻盈如羽，光下流光浮动，更有奇处——见雨不沾衣。

段旭朗仍在细细禀报：“河床地势高低不平，因而此处漩涡极多。枯水日久，又生出些矮木丛杂。若南屿州欲行偷袭，正可趁夜自此处渡河——蜀州城墙虽高踞俯瞰，却因河床遮蔽、矮木掩映，常人视线难及。”

洪威的目光却始终流连在青叶身上。这一身浮光锦如梦似幻，衬得她天人之姿。

他心中清楚，青叶一路所着，皆是陌广荣亲手操持——无数华贵衣料经匠人赶制，一件件往她身上堆叠。

这是陌氏兄弟的宠。

而她，担得起。

腰间陌广荣所赠的那方玉牌，在雨幕中泛着温润光泽，却着实刺痛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