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抬起陌广荣的下颚,令他直视自己。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掠过右侧的陌广平。兄弟二人皆未躲避,六目相对,车厢内的空气凝了一瞬。
她忽而笑了,笑意清浅,却透着洞察一切的锐利:“看来这孙守云能够留下,亦有子玉与平郎的手笔?”
陌广荣闻言但浅笑而已。那笑意不达眼底,却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他反手握住她抬着他下颚的手,轻轻按了下来,却不容置疑。
“孙守云吃过袁氏苦头。”他开口,声音低缓,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三十六的年岁,从军二十二载——十载豁命拼杀,十载被打压。若非他军功在身,哪里能有如今两载的稳坐?”
寥寥数语,便是一个人半生的浮沉。
十载浴血,十载沉沦。刀山血海里挣出来的人,却被摁在泥淖中不得翻身。军功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亦是袁氏拔不掉的刺。
青叶凝视着他,眼中的光层层沉淀下来。少顷,她再次笑了,这回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军功在身之人不少,如何能蒙圣上垂青,自然与子玉和平郎脱不开关系。”
玉面公子的手段,她早有耳闻。
风雨阁一叙,已是管中窥豹,略见一斑。
他彻查京州私盐贩卖一案,拔了袁氏的根骨。
南屿州对她下毒一案,他截断了袁氏“状告”之路。
如今,一桩桩一件件牵扯出来,若画卷层层舒展,令她对眼前这位被世人称作“玉面公子”的男人有了更深切的认知——
他从来不是玉石温润。
那温雅的皮相之下,藏着比刀锋更冷厉的东西。温润是面具,谦和是伪装,他骨子里是一柄淬了毒的刀,藏于锦绣之中,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
而陌广平,虽征战沙场、性情冷峻,也绝非一介武夫。他沉默时不是在退避,而是在丈量距离;他不语时不是在忍让,而是在计算时机。
兄弟二人,一明一暗,一刚一柔,却是一样的心思深沉。
此刻,他们只灼灼望着青叶,不言不语。
目光交会处,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青叶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她复又睁眼。
唇角徐徐弯起,不急不缓,带着尘埃落定之后的清明:“我当庆幸,如今与二位志同道合,而非敌人。”
这话说得极轻,分量却重若千钧。
陌广平终于抬起头,他那双惯常冷峻的眸子里,复杂情愫翻涌交织。他望着青叶,嘴唇微动,却仍是静默。
陌广荣唇边笑意淡了几分,眼底神色却渐深。
沉默在三人之间流淌,却并不冷寂。反倒像一坛陈酿,于无声中愈酿愈醇。
陌广荣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青叶,你当知我与子川对你的情意,并无半点作假。”
这话来得直接,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像一刃出鞘,剖开所有遮掩。
青叶微微一顿。
她望着陌广荣,又侧首看了看陌广平。兄弟二人皆望着她,一个郑重,一个深沉,却是一样的认真。
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只盼情深义重,绵绵无绝期。”
话音方落,右手便被一股温热包裹——陌广平将之纳入掌中,动作利落,他垂首将唇落在她手背上,一触即离,却郑重其事。
青叶还未从这一吻中回过神,左边脸颊便传来一阵温热——陌广荣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面颊,声音低哑:“我与子川敢说无绝期,只怕青叶未来又添情郎,将我二人冷落。”
青叶扬眉,侧首看他,眼底掠过一丝促狭:“未来?子玉可要掐指一算?”
陌广荣的喉咙里却好似含着一团火:“不说未来。眼下——洪威只怕正在车厢中闭目肖想青叶。”
“你又来!”青叶嗔了他一眼,话音未落,被陌广平握住的手便微微一紧。她吃痛,只得放软了声音求饶:“饶过青叶,别再挑事了。”
车厢内静了一瞬。
随即,笑声自陌广荣喉咙里溢出。三人正笑闹间,车马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陌广平先敛了笑意,探手掀开车窗帘子向外望了一眼。
暮色已沉了大半,天际只剩一线残红。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昏暗中巍然矗立,城门洞开,灯火如豆,守军持戟而立。
他放下帘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到了。随阳城东北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