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抵达采露殿时,其余人等亦将将抵达。只是不同之处在于,其余人皆是一处同来,而她与洪威是另一处。
两拨人于采露殿外相遇,两两相望。陌君贤面色微微一怔,即刻揭过;袁平与袁顾州面带微笑;陌广荣眼中亦是略略一诧,转而浅笑。
陌广平刀锋般眼神刮了过来,旋即敛去。
“国公爷、袁尚书。”青叶略整衣身,向为首二人行礼,又向其余三人行礼。
洪威在一旁面色微涨,亦随之行礼。
“请。”陌君贤颔首,识趣未作追问。
青叶谦恭让行。待他与袁平父子入内,又让洪威入内,这才与陌氏兄弟二人踏入殿中。内侍为他们一一引座。
国公爷自然是上首,袁平虽为二品却是元老,亦居上首,这才轮到她四人。
只是这座位乃是左右排开——青叶瞥了一眼,右座依次是国公爷、袁平、陌广荣,左座依次是袁顾州、陌广平、洪威、她。
看起来并无不妥,一排文官一排武官,实际却是将阵营打乱,难以合力“声讨”。
将将落座,外头传来樊海通传:“圣上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立于座椅左侧,躬身面向殿门。不出两息,贞和帝及樊海的身影出现在殿前,身后紧随内侍及持刀护卫。
“恭迎圣上!”众人齐声。
垂首,耳边听得贞和帝脚步声往上座去。落了座,直至贞和帝一声“平身落座”,方才小心坐下。
内侍即刻传菜入内,一人一份。
传菜内侍鱼贯而入,手捧朱漆食盒,步履轻稳,落地无声。内侍将食盒置于各人案几之上,打开盒盖,顿时热气氤氲,香气四溢。
青叶垂眸看去,但见面前错落有致摆放着数道精巧菜肴。
为首内侍躬身立于席尾正中,低声为圣上及诸位大臣一一介绍:
“第一道,碧涧羹。取春日嫩笋与鳜鱼腹肉同烩,汤清味醇,最是养人。”
食盒居中一只青瓷碗,碗中清汤如碧,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嫩笋,笋间点缀数粒鲜红枸杞,汤底隐约可见几块白玉般的鱼脯。
他声音虽不大,却足以清晰传入诸位耳中。
“红梅珠香。上等对虾去壳留尾,虾身剖开,酿入剁碎鲜贝茸,蒸熟后淋上橙红芡汁,再将煮透鹌鹑蛋对半剖开,蛋黄朝上,嵌于虾背之间。盘中红白相映,蛋圆如珠,形似红梅绽放,故名。”
“雪里蕻炖豆腐。豆腐切作寸方,以鸡汤文火慢炖,至豆腐起孔,再将腌渍雪里蕻切末,铺于豆腐之上,略炖即成。”
豆腐洁白如雪,菜末青翠,看似简朴,实则滋味醇厚。
他介绍了五道菜,待第六道之时,却是贞和帝身旁掌事太监樊海开了腔。
“诸位大人。”他一开口,便将众人视线引了去。
青叶亦侧首望去,只见樊海笑容可掬,缓缓道:“这一道菜,名唤‘琅玕锦绣球’。琅玕者,美玉也,喻其色泽莹润;锦绣者,言其内里丰饶。”
“取五花肥肋,细切粗斩,成石榴籽大小肉粒,不剁成泥,以保其筋骨。加入马蹄细丁、蟹粉、绍酒,于掌间反复摔打上劲,团成巨球——”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先以文火慢炖两个时辰,再加入蟹黄点缀,续炖半个时辰。成菜后,肉球酥烂而不失其形,入口即化,汤汁清鲜醇厚,蟹粉之鲜与马蹄之脆在齿间交织,端的是一道功夫菜。”
他笑意渐深:“洒家曾请教御厨,此菜关窍在何处?答曰,文火慢炖。洒家细细一想,确然如此。何物一旦大火,便可能汤冲其表、溃不成军,却也失却味道。但慢炖之下,内里往往毫无所觉,外头看着结实,实则里头早已烂入其心。”
青叶脑中一紧,这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可是提醒诸君莫要被那权欲“文火慢炖、烂入其心”?或是指教她与洪威之间关系勿要急躁?
她心中千丝万缕,亦感受到其他人等皆是心绪翻涌。
内侍又继而介绍了何物?说了何话?她俨然不知,神思不属。直到——
上座贞和帝一声:“诸君——”
她即刻收回神思,向上望去。只见贞和帝带着浅笑道:“诸君皆是肱骨,亦是患难与共的家人,今夜算是半个家宴,不必太过拘礼。”
众人应是,看着贞和帝低首喝汤,这才跟随。
青叶食不知味,想着方才樊海一席话,自然是圣上授意。她眼角瞥了一眼洪威,不料对方竟也偷偷瞧她,视线一触,即刻分开。
吃到第二道菜,贞和帝提了第一盏酒。
“诸君,京州安定,是诸君之功劳。”
众人连称不敢,饮了第一盏。青叶神思又飘——是啊,虽说是乱世,京州却是安定最快的一州。天下大乱于十六载前,而京州自八年前便陆陆续续平定,云境城更是固若金汤。否则何以霍青莲这般年少女子,竟不知英雄剑下枯骨?
京州,确然是处宝地。
这其中,自然少不得袁氏旧部、洪氏部族、陌氏部族之功。当中又以陌氏功劳为大。
不知不觉,三盏酒下肚。青叶虽渐渐习惯京州烈酒,却也忍不住腹中烧热。
席上渐渐松动。陌君贤与袁平低声聊了些许,陌广荣亦说上几句,袁顾州与陌广平聊了起来。两大部族虽有争斗,却也熟稔,因而闲聊并不成问题。
贞和帝亦是与陌君贤说上几句。
唯独她与洪威——
她尚可,只是洪威不愿与她言语,浑身上下写着别扭二字。
青叶只觉有趣,伸手轻轻一拍洪威手臂。不料对方肌肉紧绷,反倒将她的手背震麻些许。
对面陌广荣瞥了一眼,眼中意味不明。
洪威不得不侧首瞧她一眼,眼神警告,口中无声道:“别碰我。”
哈哈,青叶差点失笑,敛了神色,不言不语。
未多时,上座贞和帝念了她的名:“威凤将军。”
“臣在。”她立时起身行礼。
贞和帝轻笑道:“不必拘礼,坐下便好,权当闲话。”
“是。”青叶坦然,复又落座。
贞和帝一双眼瞧着她,声音柔和:“宁渠现下如何了?”
终于来了,这便是起了个头。青叶心中暗忖,一面从容答道:“回圣上,宁渠义兰王于月前病重,臣派遣精兵护送宁渠小王子宁千钧归国平定,待事毕再返万州。昨日收到急报,预计十日左右可抵达万州与宁渠边境。”
贞和帝颔首,淡淡道:“看来威凤将军胸有成竹,不错。”
青叶只答不敢。这些事项,陌广平耳目自然一字不落禀告,陌广平必然也已向贞和帝禀告。此时圣上提这话头,不过是想看看她所言与陌广平所言是否一致。太一致不对,太不一致必然更不对。
青叶却不知陌广平如何与贞和帝禀告,但观其神色,并无猜忌或疑虑。
不知,亦是好事,否则便可能成“合谋欺上”。
贞和帝起了头,却未再继续。袁顾州却侧首越过陌广平与洪威,向她笑道:“听闻万州与宁渠签了盟约,可是以州之名?”
青叶回视,淡淡道:“确然是。当今局势所迫,臣为尽快稳定,不得不先以盟约束缚宁渠,谋取利益。”
她转而向贞和帝禀告:“此盟约臣已拓印,置于客京府中,圣上可随时查阅。”
贞和帝眼神柔和,颔首。袁顾州又道:“州与国盟约虽是便宜之计,长远仍是不妥。宁渠小王子为质,也应来云境城。”
他笑意诚恳:“威凤将军,你看呢?”
她看呢?青叶轻轻一笑,却仍是向贞和帝禀告:“定安将军所言极是。且容臣细细道来。这盟约约定五年,以边贸利益为上,万州得了利,自然也是要上奉云境。”
最后一句,在座皆是一震,齐齐望她。
乱世伊始,各州便断了上税纳贡。便是如今,九州只有蜀州缴纳及时,其他陆陆续续,时有时无,拖延已是常态。
这当中,以南屿州为最,已有八年不曾纳贡,更是自制规制,活脱脱一个国中之国。
她继续道:“万州平定不过四载,因受侯自之灾,第一载库中亏空,民间饿殍遍野;第二载尚有三成百姓食不果腹;第三载百姓堪堪食饱,库中仍无余粮。直至三载末,终是起色些许,亦有商户兴起,臣略略定了心。”
“圣上恩泽,授微臣封号,赐予大礼,臣感激不尽。”
“前来京州之前,臣已命万州众人将上述情状、四年库中出入及边贸收益一一拓印,并汇编成册。万州之情况,尽数写于此中,皆置于客京府。”
“臣请圣上——”
她顿了顿,立起身来,恭敬行礼道:“请圣上准许,万州于第四载至第六载,按照大乱之前的六成收税纳贡;第七载为七成,以此类推。容万州百姓些许生机!”
她言辞恳切,更是先于圣上提出收税纳贡之前提出,字字句句皆有佐证,真情实意!
众人皆怔,陌广荣亦然。他虽有猜测,却不知青叶具体谋划。
更遑论其他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竟未得发作。青叶“自投罗网”,他便不好“借题发挥”。
贞和帝亦是震了一震,片刻后,轻声道:“朕许了。”
这三字,重若千钧。
青叶自然心中喜悦,她转而行至席间,叩首行大拜礼:“臣替万州百姓谢过圣上!”
她心中思忖:贞和帝,或许真是明君?
贞和帝将众人表情全数纳入眼中,心中对青叶猜疑降低几分。恍然间,他回想起青叶画像上金光罩身的模样——
小喜,或许你识人不错。
樊海见他久未做声,轻声提醒:“圣上。”
贞和帝回过神来,这才准许青叶平身。
青叶落座。对面三人向她望了一眼,陌君贤面色掠过赞赏,袁平仍是笑意,似是对她甚为欣赏。陌广荣则是轻轻颔首致意。
这厢袁顾州拱手道:“威凤将军谋略周全!”
话锋又继而一转:“那么盟约可否改为大晟与宁渠呢?”
贞和帝不语,默然瞧着青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