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嘉德宫烛影摇红。
贞和帝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却迟迟不曾落下。敦和贵妃坐于他身侧,一袭月白寝衣,青丝散落肩头,正静静看着案上的残局。
外头更鼓敲过三响,内侍早已退得干干净净,只余殿角一炉沉香,袅袅青烟,若有若无。
“小喜。”贞和帝忽而开口,声音极淡,辩不出心绪,“你说,国公爷可曾因那侍妾而恨过袁氏?”
敦和贵妃手指微微一动。她垂眸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方轻声道:“恨意自然有的。他那般喜爱那名侍妾——”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贞和帝,烛光落在那双温婉的眼眸里,却映出几分幽深:“但国公爷不会因此乱了方寸。”
贞和帝将棋子丢回棋盒,向后靠了靠,将她揽入怀中。敦和贵妃顺势倚在他肩头,只听得他低低笑了一声:
“喜爱……和爱,终究是差了一截。”
敦和贵妃不言不语的微笑。
她怎会不知那段往事?
那年国公爷陌君贤正值盛年,府中纳了一名侍妾,生得眉目如画,温柔小意。国公爷待她极好,好到几乎忘了后院还有一位正妻。二子一女因此与他生了些许嫌隙,卢氏却不争不闹,只是日日礼佛,仿佛万事不知。
可国公爷知道。
他知道那侍妾一颦一笑皆是精心算计,知道她每次的试探,知道她枕边那些温软的话语,有一半是说给袁氏听的。
他并未声张。只是一日日看着她“病”下去——汤药换了又换,大夫请了又请,终于,在一个落雨的黄昏,那侍妾咽了气。
第二日,国公爷去了卢氏房中,对她说:人之感情并不能无限消耗,经此一事,我算是明白了,不如你我二人守着过一辈子罢。
卢氏泣泣。
此事传为佳话。
然个中真相,旁人却是分毫不知——这旁人,却不知是否包括陌氏兄弟与陌静修。
喜爱……和爱。
爱是把身家交付于另一个人手上,任其拿捏,无论输赢。
国公爷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因而并无爱。
“阿晏。”敦和贵妃轻声唤他。
贞和帝回过神,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烛光将那双眼睛映得透亮——他一辈子也看不够。
他忽而搂紧了她,埋首于她颈间。她身上气息刻入他骨髓之中,永不相忘。
“小喜,”他声音低沉,好似从极深之处传来,“我唯有你了。”
敦和贵妃轻轻抚着他的肩头,一下一下,好似哄小娃儿。
“我心中大愿,只有你可知。”贞和帝抬起头,与她相视。
“袁氏公族,若可如你一般跳脱家族之内,向天下看齐,”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沉,“我便可安心离去。”
敦和贵妃的手覆上他的唇。
“你若离去,”她轻声道,“我与你一道。”
烛火微微一跳。
二人相视,眼中赤诚——他常常觉着,他与小喜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相遇山峰之上,凝望同一片云海,他二人皆知无论前路如何,身旁此人不离不弃。
贞和帝忽然笑了一下,再次埋首于她颈间。他深深叹气,好似要将这些年积攒的疲惫都叹出来。
他原本只想做个闲散王爷,读读书,下下棋,此生便了。
可命运不允。
那逝去的兄长,也从未想过争天下。或许兄长于这天下落在肩头之前疯魔病逝,亦是一桩好事——至少摆脱了。
敦和贵妃将手轻抚他的肩头,声音温柔好似一片羽毛:“袁氏公族并非不可救药。”她顿了顿,“洪威——看似倨傲妄为,实则尚存大局之心。”
贞和帝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一丝笑意。
“是了。”
否则他何必让洪威去传那道口谕?
他要看看,袁平这一义子——会否于关键时刻,选择天下,而非一族利益。
贞和帝收回思绪,低首瞧着怀中人。烛光下,她的眉眼仍是当年初见时的模样,却比当时沉静许多。
当时的小喜,正执剑挥舞,明艳洒脱。
“小喜。”他忽然唤她。
“嗯?”
“我欠你的,怕是下辈子都还不清。”
他的声音极轻,似是惧怕被这夜色听入耳。
敦和贵妃沉默片刻,抬起手轻他的面庞。
“阿晏,”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春水,“你知我心中看重的,并非眼前这些。”
贞和帝没有说话。
她与他谈论最多的,是时局,是天下,是超脱袁氏女儿身份的洒脱。
一如当初的山河公主。
而他无以回报,甚至不可给她孩子。
至少现在不可。这天下还不稳,这朝局还未定,他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成为下一个被推上祭坛的牺牲品。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他的身子,也未必能撑到“未来”,何苦让孩子拖累小喜?
烛火摇曳,沉香袅袅。
殿外夜色深沉,殿内只有两个人,相拥而坐,似是这世上最寻常的一对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