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酉时刚过,太和宫采露殿。
夕阳西斜,金红余晖透过雕花棂格倾泻而下,在汉白玉地面上铺陈出一片暖融光影。殿宇不甚宏大,却极尽精巧,四面轩窗半敞,熏风徐来,拂动鲛绡帷幔,如烟如雾。窗外荷池初碧,新荷点点,偶有蛙鸣三两声,反添几分野趣。
此处多用于皇室家宴,或宴请几位重臣。不似咏欢殿那般宽敞恢弘,反因这适中格局,令席间多了几分不必言说的亲和。
内侍引着青叶,却未往采露殿正殿,而是折向后园。
“圣上公务繁忙,尚需些许时辰方可抵临,请将军往明月亭稍坐片刻。”
青叶颔首,随内侍穿过卵石小径。远远瞥见亭中似立着一人,身形隐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她脚步微顿,内侍立时察觉,回身恭请。
她只得继续向前。
愈走愈近,那身影终于清晰起来——
衣摆去地五寸,是武将常服规制。身形高大威猛,双肩极阔,腰身刚健,立在亭中如一座铁塔。
那人听得身后动静,倏然转身——
“二位将军,”内侍垂首道,“请在此稍候。”
言毕,内侍退去,亭中只剩二人。
洪威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目光左右一掠——
青叶上前两步,浅浅一笑:“不必瞧了,就本将一人。”
她坦然落座,向后倚靠,又抬眸看向仍站着的洪威,似有讶色:“不坐么,威武将军?”
连着两次相见,她心中已隐隐有数:圣上这是有意让她二人多多接触。只是不知,是想借她平衡朝中势力,还是想让洪威倒戈?
自马球赛后,她对洪威确有改观。想必洪威对她亦然——否则,他何以配合她赢了那场赛事?
又或——洪威不过是袁氏推出来试探她的棋子罢了。以洪威这般“暴烈”性子,与人相争实属平常,而袁平身为洪威义父,虽时常教导,却也不能“完全矫正”。
洪威见她气定神闲,顿了一顿,终究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掌覆在膝上,眉头紧锁,一语不发。
青叶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浅啜,目光却在他面上流转——紧张了?也是,袁氏一族大约不愿看他与她走得近。
除非,她与陌氏断了往来。
“你笑什么?”洪威没好气地瞥她一眼,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没什么。”青叶好整以暇,拈了颗果子丢入口中,慢条斯理嚼着,眼中意味不明,“天是热了啊,威武将军都出汗了。”
洪威一口茶差点呛住,茶盏往案上一搁,哼了一声:“少阴阳怪气。”
“你我第一次见面,你不也阴阳怪气我么?”青叶抬起脚——
洪威目光一扫——
她笑着把脚搭在石桌下的角柱上,足下发力轻轻一推,椅子向后微仰,悠然摇晃起来,一脸促狭。
“你说我用色笼络部下,我说你有断袖之癖。”她连敬称都省了,一派闲逸。
洪威双目一瞪,面有怒意,却又忽而冷笑:“你敢说,与你身前第一护卫张岭,并无私情?”
青叶毫不羞恼,眉眼弯弯:“自然有,那又如何?若说有私情便可定天下,那你有侍妾,也未必不好龙阳。”
“对了,听闻侍妾已尽数遣散,莫非真是——”
洪威面色青红交加。他本就因父亲说媒霍青莲一事烦闷不已,马球赛后那小妮子还缠着青叶不放。虽说他乐得对方瞧不上自己,但如此一来,倒像是他输给了一介女子——
而且还是青叶。
洪威双拳松了紧,紧了松,半晌憋出一句:“好男不跟女斗。”他虽性烈,惯与人争执,却多是直来直往,何曾见过青叶这般没脸没皮的嬉笑做派。
青叶“啊”了一声,放下脚,身子向前微倾,抬手拍了拍他肩头:“那可多谢洪威放过青叶了。”有趣,这般不经逗。
无妨,左右他也打不过她。
洪威下意识侧身,抬手一扣——
“别碰我。”他低声道,眼中犹有薄怒。
他不要她碰他。
青叶垂眸看了看被他扣住的手腕,笑得像个地痞无赖:“现下是谁碰谁?”
洪威一怔,猛然甩开手。
青叶也不恼,顺势收回,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灰,重新靠回椅背,二郎腿翘得悠然。
洪威却好似被烫着了似的,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寸,脊背挺得愈发笔直,目光死死盯着亭外的新荷,仿佛那几片绿叶比眼前这人有趣百倍。
亭中一时静了下来。
暮色渐沉,金红余晖被染成温柔橘黄,斜斜洒在二人之间,将石桌分割成明暗两半。荷塘蛙鸣渐渐密了,一声接一声,倒显得这寂静愈发绵长。
青叶斜睨他一眼,忽觉有些好笑。
这洪威,初见时何等趾高气扬,满嘴“以色侍人”的刻薄话,恨不得将她踩进泥里。如今倒好,坐在她对面,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发都炸着,偏偏还要强装镇定。
洪威,并非如某些袁氏族人一般只知一族之利、无药可救——她心中暗忖。
心头忽而一动:莫非贞和帝亦是这般想法?
以袁平之智谋必定察觉,他如何看待?是继而推出洪威,以暴烈脾性激怒她,破了贞和帝此局?抑或其他?
而身在其中的洪威,可有嗅到分毫?
她一瞬不瞬望着他,脑海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洪威自然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觉得那目光灼得他浑身不自在。细汗自额角渗出,他又不肯抬手去拭——岂非坐实了他紧张?
无声无息间,月色初上,荷香渐浓。
远处,终于传来内侍匆忙的脚步声——
“二位将军,请随下官前往采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