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正过一炷香,礼部尚书袁平府中仍灯火通明。
袁平膝下二子三女,长子袁顾州、三女袁品芝皆已成婚,各有家宅,不在府中常住。次子洪威虽未娶妻,却已有两名侍妾,府邸相距不远,便也搬了出去。平日留居府内的,只袁平夫妇、妾室,与两位未出阁的小姐。但每逢初一十五,阖家必聚,用一顿团圆饭,住上一宿。
今日正是初一。尚书府内觥筹交错,笑语盈门。袁顾州、袁品芝各携偕家眷,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甚是欢喜。晚膳过后,家中妇幼齐聚闲话,温馨和睦。
然袁平书房之中,气氛却如凝冰。
“何人这般无事生非?”洪威面色涨红,烛火映得他眼底烧着怒意,“父亲,分明是卫锦书那——把儿子牵扯进去,怎生反成了儿子与那女人纠缠不清?”
他原想骂卫锦书一声“浪蹄子”,到底碍着姻亲情面,又是父亲跟前,生生咽了回去。
那“女人”,指的自然是青叶。
袁平素日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沉得像块铁:“你这脾性,何时能改一改?说你两句便受不得?”
洪威满腹委屈,声音发硬:“父亲,您明知儿子是冤枉的。”
“我自然知道。”袁平语气稍缓,眉心却仍拧着,“但流言可畏,为父是在提醒你,与威凤将军保持分寸。你倒好,为父才开了个头,你便跳起来了。”
洪威欲再辩,一旁袁顾州低喝一声:“二弟!”
他喉头一梗,胸中起伏几度,终于压下那口气,低声道:“儿子知道了。儿子也不想与那女人……有何瓜葛。”
袁平定定盯着他,眼中犹有余怒:“她是威凤将军,你莫要这般称呼。不成体统!”
“这不是在家里么……”洪威眼底闪过不屑,父亲明明最不喜青叶,偏生做出欣赏模样。
“愈是家中,愈要自省!失言成了习惯,自有你苦头吃的一日!”
洪威终于噤声,垂首认错。
袁平拂袖,踱了两步,复又开口:“为父替你相看了一门亲事。霍连年的四女,闺名青莲,今年十五。”
霍连年乃康济安妻室之长兄。霍、康两家,世代出大儒,门生遍朝野,第三代家主更曾任圣上太傅。两族素来温厚自持,不喜结党,深得皇家信重。
霍连年本不愿与袁家结亲,无奈四女也是个跳脱的,谁也瞧不上。听闻洪威亦是“同病相怜”,这才松了口,允二人相处看看——但须得洪威先遣散府中两名侍妾。
洪威闻言倏然抬头,满眼不可置信:“父亲,她小儿子十岁,素来恣意跳脱,儿子可伺候不了!”
袁平又要发作,袁顾州已抢先一步:“你当你是什么十全十美的香饽饽?人家姑娘一听你的名头,便说脾性暴烈,连连摇头。妻室未娶,先纳侍妾,谁家敢把女儿嫁你?”
论家世、论样貌,洪威皆是人中龙凤,更兼官居一品大将军,求娶名门闺秀原非难事。偏他这“暴烈”的名声传出去,硬是拖到二十五岁,仍无妻室。
洪威心中不服,却也不敢再顶撞,只得低声应了。暗自咬牙:到底是谁在背后嚼这舌根?
他与那女人纠缠不清?天大的笑话!
“知道了。”他闷闷应声,那声音压在喉咙里,像块咽不下的冷糕。
袁顾州见弟弟服软,便不再训斥,只看向父亲。袁平神色稍霁,道:“马球赛上,霍四小姐会来。你自己争气些。”
争气?他何时不争气?家中总说他脾性暴烈,可哪回需要人出头,不还是他顶上去?大哥素来爽朗人缘好,自然与他不相同。
譬如迎接那女人入京州境内,原本圣上欲派大哥前去,大哥称病不去,由他去面对、去刁难——当时为何不教导他改改脾性呢?
洪威闷声应了:“儿子知道了。明日便遣散府中侍妾。”
那两名侍妾,皆是两年前同僚所赠。身子倒是清白,却也是从楼里调教出来的。他说不上喜欢,但既收了,便养着。一个月去不了一两回,连模样都记不全。遣散便遣散罢,多给些银子就是。
想来那两名侍妾也是不喜欢他的。每回见他,都畏畏缩缩,如惊弓之鸟。他也觉索然无味,草草了事。
这世间,有哪个女子会像青叶那般——以睥睨之姿,将他击败?
这座皇家马球场唤作万怡球场,建于皇城以东,占地数十顷,四周围以朱漆栏杆,栏外搭起数座彩棚,供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观战。正中赛场开阔平坦,草色青黄相间,被连日暖阳晒得松软适脚。
北面高台上,黄罗伞盖下,贞和帝身着常服,斜倚在御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神情闲适。敦和贵妃陪侍在侧,另两位贵人——淑贵人与海贵人——分坐两旁,皆是盛装打扮,珠翠满头,说说笑笑,目光不时投向场中。
“这日头越发暖和了,”敦和贵妃浅笑道,“倒适合打马球。”
贞和帝轻笑一声,低首于她耳边道:“听闻袁尚书给洪威择了门亲事,今日他必定要大展神威了罢。”
霍家的四小姐,单从样貌家世来说,确然是极好的。
敦和贵妃露出深笑,往坐席上的一角瞧了瞧,又看回贞和帝。“霍四小姐未必瞧得上洪威,洪威怕也不喜欢霍四小姐。”
霍青莲正与姐妹于座上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十分激动。
贞和帝失笑:“小喜总说些刺人心口的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