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陌氏兄弟二人方返国公府。
二人虽各有府邸,但因尚未成家,仍随家人居住。方踏入府门,管家赵荷便迎了上来,神色恭谨:“二位公子,老爷在书房等候多时。”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默不作声,随他往深处去。
行了一刻钟,远远便见书房内烛火通明,窗纸上映着摇曳的人影。隔着院子,隐约可闻父亲低低的斥责声,其间夹杂着母亲哀哀戚戚的辩驳。
赵荷垂首,不敢多言,只默默退至一旁。
陌广荣上前一步,叩响房门:“父亲,子玉、子川求见。”
房内声音倏然一寂。片刻后,传来国公爷低沉的声音:“进。”
陌广荣推门而入,陌广平落后一步,反手将门合上。兄弟二人配合得当,心有默契——一人挡在前头,一人断后,倒像是应对敌手,而非面见父亲。
书房内烛火明亮,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陌君贤端坐案后,面色沉凝。卢氏立在一旁,垂着头,眼角犹有泪痕。见两个儿子进来,她抬眸望了一眼,又飞快垂下,那一眼里满是担忧与无奈。
陌君贤冷眼瞧着二子,口中却向卢氏道:“你可问问,你儿子去了何处?”
早晨他让三女子怜去拜访威凤将军,下午便已返回。这两个儿子却从早到晚不见踪影,晚膳更是不归,只托仆从捎了句话,说是在外头吃了。
吃了。外头。
卢氏不敢反驳丈夫,却也不愿为难儿子,只垂首不语,眼泪又落了下来。
陌广平率先出声:“不必为难母亲。儿子是去寻青叶了。”
此言一出,陌君贤气极反笑。
“好啊。”他手指点了点陌广荣,又点了点陌广平,“你跟子玉一般,都是吃了猪油蒙了心!”
他霍然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二人面前。
“青叶?这般亲热?”他盯着两个儿子,目光如刀,“为父竟不知,教出你们两个没脸没皮的东西来!”
大儿子迷上青叶之时,他便已警告过。谁料儿大不由爹,半分劝也听不入耳。如今返了云境城,却又听闻那卫锦书一事——竟是与二儿子和青叶牵扯不清,中间还夹着个洪威!
他辛苦养育两个儿子,自幼便寄予厚望,盼他们成器成材、光大门楣。却不料,一个个出去,竟都是去做他人情郎的!
他堂堂国公爷,内阁首辅,如何肯受这般境况!
陌广荣张了张嘴,却破天荒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二弟,陌广平面无表情,只微微垂着眼。兄弟二人脸上,竟现出如出一辙的神色——那是一种“任由处置”的坦然。
陌君贤看在眼里,愈发气结。
他养育二子二十余载,岂会看不懂这神情?那分明是——心有所属,虽死不悔。
他手都气得发抖。
“好,好得很。”他转过身,背对二人,声音沉沉地砸下来,“祠堂罚跪。杖责十棍。”
卢氏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出声。
陌广荣与陌广平同时躬身行礼:“是。”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怨怼。
陌君贤没有回头。他听着两个儿子退出去的脚步声,听着门扉轻轻合上,良久,才闭了闭眼。
烛火跳动,映得他鬓边仿佛又白了几根。
终是到了面圣之日。
初一十五,乃各部重臣上朝之日。
卯时正,群臣已于皇城门外肃立等候。天色未明,宫灯如豆,映着一众朝服的暗纹与冠帽上的珠翠。无人交谈,只闻晨风掠过袍角的细微声响。
待卯正一过,城门轰然开启。众臣依官阶高低,鱼贯而入。二品及以上官员可乘车马入内,余者皆须步行。待众人齐聚议政殿外,又过了三刻钟。殿内静默无声,只待圣上驾临。
青叶此番面圣,由礼部尚书袁平引见。按例,须待圣上升座后,方可请奏上殿。因是封将拜谢,随行队伍中,八十名军士列阵跟随,护送至皇城门外。
至于其他随青叶前来的七院众人,暂不面圣。
当日卯初,天色未明。青叶身着紫色公服,头戴红宝石顶戴,足蹬六合靴,与前来客京府的袁平一同登上马车。
车内,袁平神态从容,含笑道:“将军是头一回来,老夫多嘴一句——这早朝上,规矩多,眼睛也多。将军只须记住:圣上问什么,答什么;旁人的目光,不必理会。”
青叶侧首看他一眼。袁平仍是那副和气的笑脸,眼角的细纹里透着慈祥。可这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便看各人领悟。
她微微拱手:“多谢袁尚书提点。”
袁平摆摆手,笑而不语。车内复归安静,二人皆闭目养神。
约莫半柱香工夫,车队浩浩荡荡抵达皇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