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回身,便见一面善女子匆匆下了石阶,向她奔来。那人行至跟前,眼中泪光浮动,气息微喘:“姑娘!善云还当是看走了眼!”
青叶怔住,上下打量她——彼时柳善云妆容精致,衣着华丽,虽貌美却神魂不聚;而眼前之人素颜朴衣,发间唯有一支木簪,却神采奕奕,竟似换了个人。
柳善云拢了拢鬓发,面露羞赧:“若是知姑娘今日前来,善云必定好好拾掇一番。”她忽而回过神来,欲伸手拉青叶又觉不妥,只殷切道:“二位姑娘既来了,去后头坐坐,吃些茶点再走。”
盛情难却,青叶只得随她入内。穿过店堂,后方是一方清净小院,古朴简单,想来是她平日歇息之处。
柳善云忙着热茶,又自前头厨房端来几碟新出笼的点心,步履匆匆,却满脸笑意。“姑娘请用,”她给青叶和陌静修斟茶,又招呼朝露等人,“各位莫要客气。”
青叶伸手拍拍一旁的椅子,示意她落座:“坐罢。”
柳善云这才坐下,面色红润:“早前听闻将军要来京州,善云一直想着改日定要去求一求三小姐,与将军见上一面。却不料将军今日亲来,当真喜人。”她又转向陌静修,“三小姐半月未来了,正想着明日提些点心去国公府上拜会。”
她言语流利,全不似从前的温婉柔怯,却神采飞扬。
青叶忍不住笑出声,云髻上的琉璃压花随之一颤。“可见你当真成了铺子老板娘。”
陌静修也笑了。柳善云笑得更是爽朗,眼中闪着光:“若非将军提点,善云只怕还在想哪一方船可容身,却不知自己便可造船。这其中,三小姐也帮了不少忙。”
青叶饮茶,眼角瞥到陌静修将桌上点心一一审过,入口了几样。她心下微动:“三小姐喜欢糕点甜食。”
陌静修一怔,轻轻点头,口中却道:“偶有一吃。”
偶有?青叶并未继续这一话头,转而与柳善云继续闲聊。
三人闲话不过十数句,前头伙计已来唤了两次,说是人手不够,忙着出炉。
青叶便起身道:“你先忙,改日再叙。”
柳善云面露愧色,起身又自前头包了几盒点心,塞给朝露,向青叶与陌静修连连致歉:“当真是招呼不周,他日必定上门拜会。”
出了万叶点心坊,沿街而行。两旁铺肆渐密,食香飘溢,人声愈加热闹。陌静修边走边指点,哪家酱肉最香,哪家酥饼最脆,哪家茶楼的评弹最好——青叶听着,偶尔颔首,倒也惬意。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陌静修驻足,向前一指:“那便是喜宴。”
青叶抬首望去,一座三层楼阁临街而立,朱栏碧瓦,飞檐斗拱,门前车马络绎,确有百年老店的气派。
“这喜宴做京州菜最负盛名,”陌静修道,“尤其是那四福丸子,入口即化,鲜香异常。静修已定了雅间,请姑娘一尝。”
她安排妥当,处事周全,青叶便顺水推舟。
管事早早在门外相迎,口中称着“三小姐,叶姑娘”,显然不识青叶身份,却与陌静修十分熟稔。也是,陌氏这等门第,酒楼自然尽心侍奉。
二人穿过两道院门,后方豁然开朗——一处清净院落,假山流水,修竹掩映,颇为雅致。偶有人出入,皆是衣着华贵、仆从簇拥,绝非寻常人家。
有胆大的公子哥路过,向青叶多看几眼,驻足窃窃私语。
陌静修浅笑着低声道:“姑娘女装甚美,想来不出两日,云境城的世家圈子便都要打探——何处来的美人?”
青叶失笑,声音朗朗,惊起檐上三两雀鸟。
雅间位于三楼东向,管事推门引入后便退了出去。朝露等人皆在外守候,屋内只剩青叶与陌静修二人。
青叶正欲落座,却听得隔壁雅间似有动静。她顿了顿,继而坐下——想必是其他贵人。只是两道雅间之间隔着一道活叶长门,不甚隔音。
陌静修却并不落座,反而躬身行礼:“静修请罪。”
青叶一怔。
陌静修低声道:“今日午膳,静修实则是为他人铺路。”
青叶瞬时反应过来,抬眸看向那道活叶门——
只见陌静修提了提音量,向门后道:“大哥,二哥!”
话音未落,门已敞开。陌氏兄弟一前一后立于门后,一温润如玉,一冷冽如霜,一如往昔。
青叶缓缓起身,看向二人,却又垂下长睫,掩去眸中思绪。
陌广平率先迈步,快兄长一步。二人如往常一般,一左一右,围绕青叶而立。
陌静修垂首退下。合上房门前,她抬眸望了青叶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复杂,似探究,又似欣赏。旋即,门扉轻阖。
屋内只剩三人。
“青叶。”陌广荣柔声唤她,嗓音低低的,带着这些时日积压的思念,“自那夜后,你避而不见。”
青叶没有应声。可那“那夜”二字一入耳,思绪便不由自主飘了回去——
她中了合欢散,他二人将她扶回房中。
陌广荣忧心忡忡,以手探她脸颊:“怎生这般烫?”
她依本能而动,凑上前埋首他颈间,送上红唇。
二人交颈时,陌广平将她一拉,眼神不善:“你!”
你什么?她轻笑着,转而搂上他的脖颈——
陌广平吸气,却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终于,陌广荣率先清醒:“不对,不对!”
迷糊间,听到他向外头急急喊道:“请曾医官来!”
曾筱雨匆匆赶来,皱眉道:“何人这般下作?这合欢散没有解药,待属下行针,为将军去去火气。”
“青叶。”陌广荣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的神思拉回。
他已近在咫尺。温热的唇落在她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缱绻柔情:“子玉想你了。”
陌广平的手掌落在她肩头,轻轻抚动。那掌心温热而干燥,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他指腹的薄茧——是长年握刀留下的。他声音低沉喑哑,似压抑着什么:“莫再气了。过往是平郎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