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士步履齐整,甲胄在身,行走间甲叶摩擦,步伐整齐划一,于寂静长街上踏出沉沉回响。那声响由远及近,像潮水漫过青石路面,惊起城楼栖鸦三两声。
距皇城门外十丈处,前方开路的骑马军士骤然抬手,沉声喝出:“止——”
八十名军士应声而立,脚下齐顿,震起一阵闷响。驭车者同时勒紧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皇城守城军士,以及一众候在城门外的官员,皆齐齐望来。
象路马车,青油纁,朱里通幰,朱丝络网,九旒旗帜迎风微动——此乃一品官员礼制用车。
为首军士翻身下马,疾步至车旁,低声禀道:“二位大人,皇城已抵。”
片刻后,车内传出青叶的声音:“好。”
车夫掀起车帘——袁平当先而出,由军士搀扶下车。
青叶弯腰探出身,却未急着下去。她立于车辕之上,抬眼望向眼前的皇城——
天光尚未大亮,宫阙重重叠叠,压得天色都低了几分。飞檐斗拱如巨鸟敛翼,朱墙金瓦一层层往深处延伸,竟望不见尽头。晨雾浮在殿脊之上,将这人间宫阙衬得恍若天宫。
她目光扫过前方候朝的众人。未见其他象路车,想来国公爷等人尚未抵达。
她摆了摆手,示意那军士退开,随即单手一撑车辕,轻巧落地,朝服下摆只微微一荡,便已站定。
“请。”袁平侧身展臂,面上恭谨。
“有劳。”青叶颔首,与他并肩向前行去。
身后,八十名军士列阵而立,纹丝不动。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衬着前方两道身影,威压无声蔓延。
众人凝目而视,方才的窃窃私语早已止息。待二人愈走愈近,众人纷纷低首,侧身让道。袁平引着青叶直抵队伍前方,却仍留出些许余地——国公爷及其他重臣尚未至。
人群中,却有一人仍直直望着青叶,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这不是那日河上的女子么?
青叶察觉,侧首望去。那人一怔,立时低首敛目。
四下静谧无声。
袁平轻咳一声,低声打趣道:“威凤将军沙场风骨,倒是把众人都镇住了。”
青叶回过神,浅浅一笑,未语。
忽而,不远处传来车马声。她循声望去,但见五六乘马车前后而至,其中一乘革路,余者皆为象路。车驾在晨雾中缓缓驶近,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得得有声。
马车陆续停下,车上之人先后落地,又不约而同望了一眼那列阵的军士,随即缓步而来。
国公爷陌君贤,卫国将军陌广平,六科侍郎陌广荣。
定安将军袁顾州,威武将军洪威。
内阁六大学士。
袁平领着青叶迎上前去。
“国公爷。”袁平先行一礼,又转向众人,“诸位大人,容下官引见——这位便是凌霄威凤将军。”
青叶略略上前一步。袁平逐一为她引见诸人。
陌君贤将她上下打量,目光幽深难测,面上却是客气:“威凤将军,今后同朝为官,一同为大晟效力。”他身份尊崇,言语间自是教导之姿。
青叶低首应道:“是。”话音落下,却抬首迎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
陌氏兄弟与她相视,神色如常。陌广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仿佛只是寻常一瞥。陌广荣却微微颔首,笑意温文。
袁顾州的面容神态,倒与程知义有几分相似,然眼底藏着算计,远不如程知义那般光明磊落。这般人物做了武将,自然珍视羽翼,不肯轻易折损。
一位微胖长者倒是笑意盈盈,正是康晨之父。他朗声道:“凌霄威凤四字,确然不假。将军英姿不逊男儿,亦不避女子身份,足见豁达自强。”这话说得漂亮。
洪威瞥了青叶一眼,旋即移开目光,未发一言。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正寒暄间,城守军士高声道:“城门开——”
机关启动,城门轰然向内洞开。那声响沉闷而悠长,像是巨兽缓缓张开的口。众人略整衣冠,以国公爷为首,依次入内。马车已从另侧门驶入,在内等候接应。
袁平仍旧引着青叶,一同步向马车。
青叶回首望去,正对上陌广荣的目光。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温和无害。
他是三品官,不可乘车,只能步行。陌广平却留了下来,与兄长一道步行。
陌君贤看了一眼二子,自行入了车内。
车厢内,袁平向青叶说道:“抵达定坤门后,须下车行走,穿过定坤门,前方便是议政殿。请将军与下官于偏殿中等候,待圣上驾临宣召,方可上殿。”
青叶一一记下,神思却已飘远——圣上会考问什么?边防?用兵?还是那些她想藏起的过往?
袁平见她不语,似在思虑,便也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