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垂下眼睫，半晌无言。

她并非置气。虽说中了合欢散非她之过，那夜种种却属实荒唐——她虽非忠贞于一人，然同时左拥右抱、险些孟浪极致，于这世道，仍沾了些许荒唐。

窗外的市井喧嚣隐隐传来，衬得这一室寂静格外分明。

良久，青叶抬起眼睫，目光从陌广荣面上滑过，又落在陌广平脸上。

二人皆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有期待，也有不安。

青叶忽然想笑。

罢了。荒唐之事这般多，现下不也是么？

云境城内有一道护城河，蜿蜒如带，将大半个城池轻揽入怀。河水既成天然屏障，冬日里凝碧含翠，倒也为这座繁华之城添了几分江南意趣——有万州南涧县的风貌。

因而虽是隆冬，日头晴暖之时，仍有贵人包了画舫，携友邀妓，于水上消磨半日浮生。

这日，洪威与朝中同僚相约游河。五人中，除却他与另一人是军部出身，其余三位皆为文官——自然也是与袁氏交好之辈。其中一人名唤康晨，年方二十二便已是兵部侍郎、官阶四品，其父乃内阁大学士，精通户政。康晨于兵部主军械制造，虽不通武艺，却精通兵器造法，性子活泛，为人宽和，因而连洪威这般倨傲自负的人物，也能与他同船共饮。

几人包了一艘画舫，又请了歌姬唱曲，于暖阁中闲聊打牌，倒也惬意。

康晨靠窗而坐。舫中人多，炭火又旺，暖意烘得人有些发燥，他便撑开些许窗缝，贪那一点河上的凉风。目光随意一掠，却顿住了——

不远处，另一艘画舫的船头上，立着三道人影。

他“咦”了一声，招呼洪威：“你瞧瞧，那是谁？”

洪威正摸牌，闻言探首望去。只一眼，便怔住了。

一女两男。男子自是陌氏兄弟。而那女子——

她一袭绯红罗襦，外罩石青织锦半臂，领口袖端镶着寸许长的雪白风毛，茸茸的银狐腋下之皮，衬得面若芙蓉，颈似凝脂。下身绛紫织金长裙，裙幅厚重，行动间金纹闪烁，却不飘不扬，自有一股沉稳雍容的气度。乌黑的发髻上，金累丝凤钗衔着一串红宝石流苏，沉甸甸垂在鬓边，映着日光，红艳欲滴。

洪威晃了晃神，几乎疑心是自己认错了人。

康晨却已来了兴致：“这女子气度不凡，我在云境城从未见过——是哪家的？”

一提女子，其余几人纷纷放下手中牌，挤到窗边。

“陌氏兄弟？他二人何时与女子同游了？”

“这女子当真貌美……莫非是陌三小姐？”

“胡扯，三小姐年方十四，气质温婉，哪有这般明艳？”

“那是柳善云？”

“柳善云的事早过去了，况且她也不是这般模样。”

众人七嘴八舌，唯有洪威一言不发，目光沉沉，盯着那抹艳色。

康晨瞧出端倪，低声问他：“你认得？”

洪威喉结动了动，低低“嗯”了一声，却不再多说。

众人愈发好奇，追着问：“哪家女子？外地的？”

洪威闷声道：“不是京州的。”

康晨笑了：“那到底是哪里的好姐姐？”

洪威不答。他只盯着那三人——郎才女貌，三人成行。

三人，呵，荒唐。

正想着，河风渐起。只见那陌广荣转身回舱，少顷，取了一件蜜合色广袖大氅出来，轻轻披在女子身上。

那大氅厚实绵软，衣身是金色牡丹云锦，领口则是火狐狸皮毛，一看便是极北之地才有的上品，火红夺目，华丽非常。三重衣料层叠交映，衬得她雍容华美，又有几分冬日特有的慵懒与暖意。

有人推了推洪威，打趣道：“既然认得，何不引见？这般藏着掖着，莫不是你有别的心思？”

洪威哼了一声，不再瞧了，回身懒懒向后一靠：“要不了几日，你们自会认得。”

几人还想再看，那三人却已转身入舱。佳人不得而见，众人只得悻悻收回脑袋，各自落座。

康晨却愈发好奇，盯着洪威那张神色不明的脸：“我瞧着这女子颇有些飒爽之风，莫非是习武之人？”

洪威翘起一条腿，呵呵一笑：“习武？自然。”

何止习武。还杀过人，杀过不少。

众人被他吊得心痒，一武将自告奋勇：“你若替我引见，我包你一月酒钱。”

洪威翻了翻眼皮：“引见了，你待如何？”

“自然是，”那人笑嘻嘻道，“与仙人过上两招，指点指点她。”

众人哄然大笑，渐有不恭。唯有康晨浅笑不语，尚有几分君子之风。

洪威伸出大拇指，神色不明地看了那人一眼：“你若能过得她手下三招，我洪威包你三月酒钱。”

“什么？”众人一怔。

康晨忍不住笑起来：“好兄弟，你且说了，到底是哪家仙人下凡？”

洪威却闭紧了嘴，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有什么好说的？

那女人双叶剑一出，这帮崽子都得跪——还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