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脚程算,再有小半月便可抵云境城。然宁渠事大,自不能让宁千钧独自归国。
万州三将,程知义与谢蔼各有职守,不可轻动;周鹤可领兵护送,但若论长久相伴、临机处置,自是非张岭莫属。
由此处快马加鞭,张岭当可在边境追上宁千钧。
“我一走,诸事交邓禹。”张岭披上大氅,一面系带,一面向青叶道,“他随我多年,必能护你周全。”
青叶伸手,替他将腰间革带扯紧。那精瘦腰身顺势一挺,配合她手下动作。
邓禹与朝露侍立一旁,静候差遣。
“走罢。”青叶忽然握住他的手。
张岭微怔——此处并非万州,她鲜少这般主动。
青叶不理会他的意外,牵着他出了居所。官院中时有路过之人,乍见二人执手而行,纷纷低头行礼,不敢多看。青叶神色如常,只牵着张岭,向大门行去。
邓禹与朝露紧随其后。
几人步履匆匆,行至院门,却蓦地站住——
门外除却等候随行的二十名军士,竟还有两人。
陌氏兄弟。
陌广平目光掠过二人交握的手,神色淡淡,只道:“我和兄长前来相送。”他自是猜到张岭必返万州。
青叶微微颔首,并未松手。
二人并肩步下石阶,她方放开张岭,抬手轻轻抚过他面颊,低声道:“去罢。”
张岭沉声应了,转向陌氏兄弟,抱拳一礼:“多谢相送。”
他原想说句“请二位看顾将军”,话到嘴边,又觉多余,便咽了回去。
陌广荣低声道:“此去凶险,珍重。”宁渠此行,必不太平。
陌广平亦道:“珍重。”
二人言辞恳切,确是出于对张岭为人的敬重。张岭心下微动,深深看了青叶一眼,翻身上马。
马蹄声起。
张岭率众绝尘而去。
青叶却没有目送。她转身,径直向院内行去——
她不喜驻足送别。这般事,早断早了。
陌广平亦未追上前,只静静望着她的身影隐入门后。
身旁,陌广荣轻叹一声:
“你瞧,她便是这样的人——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远离悲伤。”
进入襄城,再下一道,便是云境城。
“穿过襄城三镇,便可抵达云境城。”洪威指着简略图纸向青叶说道,“此三镇路途宽敞便捷,十日便可抵达云境城,届时我父亲——袁尚书会亲临边境迎接。”
每抵一城,洪威皆会与青叶简略说说脚程安排,此人虽是自傲,脾气亦暴躁,但办起事来,倒是认真,不出差池。
青叶颔首,淡淡道:“全凭威武将军安排。”
正说着,古北笙自外头秉请道:“二位将军,卫三小姐求见。”
卫锦书?青叶瞥了一眼古北笙,不发一语——自奉茶赔罪一事后,卫锦书倒是安分许多,一路上确然并无再出幺蛾子,却不知如今又是要做何事?
洪威亦不待见此人,却又不得不应付,他哼了一声道:“请她入内。”
古北笙应下了,旋身离去,不多时,卫锦书便领着一婢女前来,手里还端着点心茶水。
青叶向后靠坐,一双眼打量着卫锦书,那细长颈子上的五指印未消,于衣领下隐现。
她的打量并不客气,卫锦书眼神闪避,不敢正眼瞧她——自是不敢,单论身份,她也不配。
卫锦书努力稳住心神,躬身道:“二位将军,锦书看二位将军深夜劳累,特送来茶点,乃是锦书亲手所制,望二位将军赏脸。”
她身后婢女便低首将茶点奉上,摆置于青叶与洪威面前桌上。
这般殷勤?青叶冷眼瞧着,洪威亦是狐疑,却也只能颔首:“放着罢。”
卫锦书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前些日子确是锦书不是,自奉茶赔罪后,锦书于房中反省,自觉惭愧。却又实在不知如何补救,这才做了些茶点,寻着机会给二位将军送来。”
青叶唇角微弯,只瞧着她。洪威只想打发她走,待到了云境城,便算了了。
卫锦书却拉下脸,朝婢女看了一眼,婢女会过意来,立时倒了一盏茶递给她。她接过掩面饮了,一副恭敬小心的模样:“锦书退下了。”
言毕将茶盏交给婢女,恭谨退下。
待她离去,青叶看了一眼那斟好的茶,戏谑道:“威武将军可敢一饮?”
洪威先是一怔,又露出不屑:“恕我直言,她与你有仇,并非是我。便是我言语训斥过她,她怎敢对我下毒?况且她方才也饮了不是?”若非他从中斡旋,她卫锦书不得被青叶扒皮?
青叶摇首:“那可不好说。”
她将那茶盏向洪威面前推了推,笑道:“饮罢,威武将军。”
她这般挑衅,洪威厌得很——他却不知他自己一副倨傲模样,亦然惹得不少人生厌。
他拿起茶盏便一饮而尽,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声响。
青叶笑出声:“威武将军好胆量。”
洪威眼角睥她,冷哼一声,又拿过搁置一旁的图纸与青叶续说。青叶敛了脸色,认真听起来。过了一会,她看洪威神色无异,便拿过自己那盏茶送至唇边轻轻酌了一口,但并未饮尽。
洪威说了几句话,忽觉口齿干燥——
他看了眼房中火炉,皱眉道:“生得太旺了。”
青叶瞥了一眼,旺么?这冬日里这般冷,哪里算旺?
她用手敲了敲茶壶:“再喝点茶降降火气。”
“嗯。”洪威应了一声,正欲拿过茶壶斟茶,忽觉不对——
青叶身上的木香,似乎比往日更甚,正一点点钻入他的鼻翼。
他蹙眉嗅了嗅,那香气便直入腹中,烧了起来。
青叶见他伸了手却不倒茶,侧首瞧他:“不喝?”
这一瞧,却看出了不对劲——洪威面色潮红,双目微微泛红,神思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