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过,吹动她衣袂,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动河边那棵常青树的枝叶。竹影深深,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摇晃。
洪威眉头微皱。
他看不清她的杀招在哪里。
或者说,她周身处处都像是杀招,又处处都不像。那种飘忽难测的感觉,让他想起了边关月夜下,随风摇曳的竹影——你知道它在那里,却永远抓不住它下一刻会落在何处。
一旁的陌广平低声道:“天光云影。”这一招,他与青叶初次于竹林中交手,青叶剑锋挑破了他颈侧。
陌广荣闻言瞧了一眼他,似是在理解这一招。
张岭凝眸观战,这一招,他鲜少见青叶使出,能接住之人,几乎全无。
朝露全神观战,似是要学到些许。
天光云影,起势时不蓄力,如清风拂过,如云影徘徊,刀意飘忽难测,无处寻杀机,却处处是杀机。
洪威脚步不停,但他握槊的手,已渗出冷汗。
三丈。两丈。一丈。
马槊刺出。
就在槊锋刺出的刹那,青叶动了。
她的剑势,直到此刻才真正展开——天光乍亮,云影骤散!
双叶剑后发先至,剑身嗡鸣,内力骤然催动,杀势如天光破云,倏然迸发。那一剑,快得像是光——槊锋堪堪刺到她胸前一寸,她的剑已刺入洪威肩头。
剑入半寸,戛然而止。
马槊停在青叶胸前,槊锋刺破她衣衫,却未伤及皮肉。
两人收势。
风过,河面荡起涟漪,常青树簌簌摇动。
“第十招。”一旁的陌广平适时出声,声音冷然,却带有一丝松懈的解脱——他心知青叶身手应可胜过洪威,然关心则乱,心头直跳。
一旁的陌广荣亦是心口突突,他虽见过比武,却鲜少见过这般凶险比试,二人所使,皆是杀招,半点不马虎。
洪威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剑,又看了一眼停在青叶胸前的槊,一时恍惚。
青叶收剑,退后一步。
洪威也收槊,肩头的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衣衫。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看着青叶,眼中先是愤怒,又渐渐淡去,只余下棋逢对手的畅快。
“若是在战场上,”他说,“我已是死人。”
“若是在战场上,”青叶说,“威武将军不会给我近身的机会。”她一面说,一面以袖擦拭剑上点点血迹。
洪威一怔,旋即大笑。他笑声震得河面荡起波纹,“威凤将军给本将留了面子,并非不该给敌人近身的机会,实则我无处抵挡你的逼近。”
语气虽是坦然,眼中仍是灼灼,可见并不全然服气。
他问道:“这招是何名头?”
青叶尚未答复,一旁的陌广平淡淡道:“天光云影。”
“天光云影……”洪威喃喃道,“不错,云影重重,何处是杀机?待到天光破影,杀机已不可抵挡。”
他转向陌广平问道:“卫国将军可是吃过这一招的厉害?”否则如何知晓这名头?
陌广平瞧了一眼青叶,却见她双目坦然,并无杂思,好似未受卫锦书一事的半分影响。
他心头划过失落,看向洪威:“不错,确然如此。”大哥明明说过,她是在意的。
二人说话间,张岭和朝露已向青叶走去,张岭手持剑鞘,青叶将双叶剑一送,清脆声起,剑身回鞘,光芒隐没。
洪威瞧陌广平,又瞧默然的陌广荣,再将视线移至青叶身旁的张岭,露出不明意味的笑。
他转向青叶,正色道:“卫三小姐已被本将的人看管,想必不会再惹出风波,威凤将军也已给了她教训,此事不如罢了。”
罢了?青叶忽而一笑:“古北笙,范无意,若是被我的人打了一巴掌,你可愿罢了?”
洪威语塞,蹙眉道:“那依你的意思,欲如何教训?”肩头的血已凝固,刺痛正蔓延开来。
青叶呵呵笑着,负手而立:“我要她,当着我的面,给朝露下跪道歉。”
闻言众人一怔,下跪?朝露更是神色不明。
洪威自然不允,卫锦书好歹也是官家之人,岂可给一出身草芥的女官下跪?他沉声道:“威凤将军,下跪未免太过,你险些掐死她。”
青叶竟笑出声来,眸子里却是半分笑意也无。“我正是想着不必掐死,好让她下跪。”
这般答复多少有些无赖,洪威尚未回过神,她又道:“这般言行无状、嚣张跋扈之人,给官家丢了脸,你们却仍执迷不悟护短不避。世家大族,原是这般无耻下作?”
“你……”洪威欲骂,却被她截断话头。
“可知大族,从外难功,从里头烂掉,却是万般容易。她一人尚不足惧,然一人之后必有二人、三人,十人、百人,杀一儆百才是正道!”
青叶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洪威哑然,心知她所言有理,仍不愿低头,冷哼一声道:“你也不过是徇私,想给自己人挣个面子。”
“自然!”青叶半分不避讳,冷冷道,“多说无益,如若不允——”